杀猪网

    在和菜头的博客里看到，有位叫PlayBoy的网友，把多年前的南京大学碎尸陈案变成了一部网络连载惊悚小说，名字就叫《南京大学碎尸案》，从2月7日首发以来，已经获得了十几万的点击量。我忽然想起来，就在去年，杀老师也以这个案件为素材，写了一篇小说，收录在《于洋小说集》里，由于此书尚未出版，所以看过的人不多，既然大家对这个案件还有兴趣，那就贴到杀猪网里展览一下吧——杀老师的观点，也算是对这个案件的一种解读。

爱情回忆
□于洋

    1996年我在南京，我痛恨这个城市。
    就在三年前我第一次到这个城市的时候，站在南京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茫然地东张西望，想知道哪个进站口是去广州的。一个带着红袖箍的老太太走了过来说：“你跳座位了，罚款1元。”
    我吃惊地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老家伙，她冷冷地看着我：“快交钱。”
    我说；“我什么时候跳座位了！”
    她冷冷地看着我说：“你没跳座我怎么会罚你的款？”
    这是个高难度的问题。
    我说：“你问问别人，我什么时候跳座位了。”
    老太太冷冷地看着我说：“快交钱！”
    我声音高了八度：“我没有跳座位！”
    老太太声音高了八度：“你没跳座我怎么会罚你的款？！”
    这个是高难度的问题，现在变得更难了。
    我喊：“你个老泼妇冤枉我！”
    老太太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喊道：“你说谁泼妇！你说谁泼妇！”
    我刚想要推开她，突然感到耳朵中一阵轰鸣，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地。
    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喊：“你个乡巴佬还敢在这儿撒野！”接着他们开始狠狠得踢我的头和腋下，接着，我被两个人架起，刚才我的鼻子撞到了地上，血顺着嘴角往下流，我看见老太太还在跳着高指着我说什么，我听不见，我的脑袋里只有轰鸣声。他们把我拉进了火车站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他们什么也没有问我，只是打我，后来我晕了过去，我醒来的时候，他们让我在一张纸上签了名字，我根本就没看清那是张什么。
    我离开派出所的时候，火车已经开走六个小时了，我的票也不能退了，我拖着欲散架的身体离开火车站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老太太，她呸了一口后说：“乡巴佬！”

    1996年我在南京是因为听说那里有本地下小说刊物，他们刊登年轻的、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小说、诗歌什么的，我记不得它叫什么名字了，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找到它，那时候不像现在有百度可以查，有网友可以问，有人肉引擎帮你搜，那时我都没有摸过电脑。我理所当然地想：“那本杂志应该在大学附近、或者大学生们应该知道。”
    那些日子里，我揣着一本打印的自己的诗集游荡在各所大学周围，每逢下课的时候，我就走到那些长相顺眼女生面前问：“同学，你知道某某杂志在什么地方吗？”没人知道，不过，我并有失望，因为我发现当我每次走到女生面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很快乐。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她，在她说了不知道，我道了谢而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听见她说：“嗨，你找那个杂志社干嘛？”我转身，告诉她一个我练习了很久的答案：“我是一个诗人。”这是我第一堂而皇之地告诉别人我是一个诗人，但那一刻，我感觉全世界都听见了。
    她问我写过什么诗，我说《沱沱河——我的奶妈》、《三个三弦》、《尖叫》。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故乡在远方，她又问我叫什么名字，介不介意和她一起吃饭，还问我能不能把我的诗集借给她看……
    那一天，我以为老天将他所有的爱都给我，我有了第一个读者和第一个女人。
    虽然那天是在一间拉了窗帘的小旅馆里，可我每次想起的时候，总能清楚地感觉到漫天的星光，当我笨拙而不安地进入她身体的时候，我问她你是第一次吗？她闭着眼皱着眉从喉咙里滑出了“嗯”。
    后来，再想起，我知道她不是。
    第二天，我决定在南京找一份工作；第三天在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子起名望月小筑；第四天将诗集复印了十几份寄到全国各大文学报刊……第十天我的钱花光了还没有找到工作，第十一天她给了我五百块……
    那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十天，我买不起花也买不起酒，我将那些日子里给她写的诗和情话一张张地挂满屋子，我买了一盒粉笔，在门上，在墙上，写满了“我爱你”。
    没想到她走进屋子，看了四周后，说：“我们分手吧。”
    我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她说：“我们在一起不合适。”
    我大吼：“为什么，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她说：“你把我们的相识当作一场美丽的误会藏在记忆里好了。”
    我继续大吼：“为什么，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她说：“你知道吗？你在自杀，我在陪葬．”
    我说：“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
    她说：“那你就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
    我说：“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哪里无理取闹！？”
    她说：“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不无理取闹！？”
    我说：“我就算再怎么无情再怎么残酷再怎么无理取闹也不会比你更无情更残酷更无理取闹！”
    她说：“我会比你无情！？比你残酷！？比你无理取闹！？你才是我见过最无情最残酷最无理取闹的人！”
    我说：“哼，我绝对没你无情没你残酷没你无理取闹！”
    她说：“好，既然你说我无情我残酷我无理取闹我就无情给你看残酷给你看无理取闹给你看！”
    我说：“看吧，还说你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现在完全展现你无情残酷无理取闹的一面了吧？”
    她说：”好吧，你有多少爱给我，今天一次给完。你有多少话要说，今天一次说完，明天我就不是你的了。”
    我说：“我知道我穷，但我是个诗人，我是真心爱你的，让我告诉你吧！我永远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骑着马，飞奔过来，像是个天神般从天而降，扑过来救了我。就从那天起，你在我的心中，就成了我的主人，我的主宰，我的神，我的信仰，我情之所钟，我心之所系——我没有办法，我就是这样！所以，你如果要我和你保持距离，行！你要我管住自己的眼神，行！你要我尽量少跟你谈话，行！甚至你要我待在望月小筑，和你避不见面，都行！只有一件事你管不着我，你也不可以管我！那就是我的心！我付出的爱永不收回，永不悔改。纵使这番爱对你只是一种游戏，对我，却是一个永恒！”
    她说：“你听我说！我要说的话很简短，而且不说第二遍！你一定要好好的听！而且非听不可！从我们相遇到现在，你跟我说了无数的甜言蜜语，也向我发了许许多多的山盟海誓！我相信你的每一句话，但这并不能克服现实的困难，克服不了我心里的障碍，我不是一个逃兵，我只是不知道我们的明天在哪里！你是一个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的流浪诗人，现在谁还看诗！诗人是无用的人的代名词！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我一把抱住她说：“不准走，我不允许你走。”
    她说：“你别弄得和琼瑶剧似的行不行，你知不知道这一套现在很土，很没有品味！”
    我说：“什么品味，什么老土，我只知道我爱你，爱难道不是一切吗？”
    她甩开我的手，冷冷地说了一句：“乡巴佬！”
    我感觉我的脑袋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像铁皮划过铁皮，铁皮持续不断地划过铁皮。

    我再次看她的时候，她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我，身体已经僵硬，我感觉黑暗如潮水般将我吞没。
    我浑身发冷，汗水像从坏了水龙头里不断涌出，我突然我发现我的人生就像一场梦，过去的一切一切都如梦境般变得毫无意义，我人生的一切只有此刻的恐惧。我一遍又一遍地想着监狱的样子，想着刑场的样子，想着子弹穿过头的时候会不会疼，接着我恐惧地发现，这些东西也全无意义了，除了恐惧的感觉是真实的，所有一切都幻像，我瘫痪了，从身体到意识。
    我是在第二天才想起那蓝色的天空、绿色的原野、一望无际的大海，我想大自然是那么美，我应该起身一走了之，我应该将自己的余生融化在大自然之中。不过我知道，只要警察发现了尸体，我很快就会被抓到。
    直到那天下午，我才说服了自己应该这样干，我想起做医生的叔叔开玩笑说，当医生和当家庭主妇没什么区别，切开人的肚皮和切开鱼的肚皮一样。
    我脱下她的衣服，整齐的叠好，我轻轻地亲遍她的全身，对她说：“我以为爱可以一辈子。“
    我将她拖到厕所，打开厕所的冲水龙头，闭上眼睛用一把在街头买的藏刀刺进了她的脖子，脑海里想着医生门划开病人的肚皮，屠夫割下猪的头……
    我割下她的头，放进高压锅里，我想炖上三五个小时后拿出来弄碎了，仍到垃圾箱里，就谁也认不出来这是什么了。
    我蹲在厕所里，一边将她的肉一块块切下，一边想一会煮熟了以后我应该吃掉她，这样也算我们一生一世在一起了。
    当我打开高压锅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我一头扎进厕所里开始呕吐。我想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那天夜里，我用登山背包背着一块块的她行走在南京的大街小巷，并将她洒遍了整座城市。
    三天后，我离开了南京。
    我恨着这座城市，但它却给了我一生一世的爱（这辈子我不会再爱上谁了）；当我爱上这座城市的时候，它却拿走了我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