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有的水,无可替代的水

    路内的小说《云中人》里有一个章节叫《Lush》,写的是英国一支名叫Lush的乐队,一九八八年成立,一九九八年解散。虽然“记得这个乐队的人并不多,名字不够响亮,音乐也只是一般的时髦”,并且“在他们很红的时候就已经过气,让人联想到某种好吃但易腐的热带水果”,但这却是小说中的“我”在学生时代最喜欢的一支乐队。

    读过小说,我特地去找来Lush的音乐听了一下,的确很一般,可我又完全理解小说中的“我”的那种狂热。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尤其在少年时代——很容易毫无缘由地疯狂喜欢上一样东西。多年后再回首,或许自己都无法理解当时的热情何来。

    Lush乐队最棒的一张大碟叫《Lovelife》,可偏偏只有这张专辑是买不到的,“我”跑遍了当地的碟片市场,正版的、盗版的、打口的,翻了个底儿掉,仍是踪迹杳然,仿佛尘埃落入荒漠一样消失掉了。后来在一个摇滚论坛上,有个南京师范大学的女孩告诉“我”,她们学校附近的唱片店有卖的。于是“我”不惜坐着火车,而且是在一月的春运高峰期,义无反顾地跑到了南京。买到唱片后,撕开塑封,塞上耳塞,电吉他和女声轰然而起,那时的满足感,恐怕是难以形容的。

    我相信这一定是路内本人的亲身经历,唯有痴迷过的人,才能如此纤毫毕现地写出个中苦乐。路内在小说里描述这种求之不得、百爪挠心地感觉:

    “找唱片的心情,平常人很难体会。是一种渴。你需要它就像在吃了毒蘑菇以后需要一杯水,仅有的水,无可替代的水。那阵子只要路过唱片店就会从脑子里跳出’Lovelife‘的名字,无可救药地钻进去翻弄唱片,十足的变态猎杀者,就纠结在那一个点上。我要她我要她,非她莫属,死而无憾。”

    如此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一下就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1995年我上高一,每天抱着收音机听海外音乐潮,听雀巢咖啡音乐时间,我喜欢上一支名叫Ace Of Base的瑞典乐队,那一年恰好赶上他们发行第二张专辑《The Bridge》,在电台听过之后,喜欢得不得了,我发疯一样满大街地寻找这张专辑,跑遍了中山路、台东的所有音像店,可她就像一个谜,听得着,看不见。那时还没有网络下载这一说,为了能听到专辑里的歌,我只能更加投入地收听电台里的欧美流行音乐节目,偶尔听到一遍《Angel Eyes》或者《Experience Pearls》,便如彩票中奖般地雀跃。那段时间,我甚至做梦都会梦到自己买到了《The Bridge》,醒来后只会愈加渴望。

    终于,在时隔半年之后,我在波螺油子的一家小唱片店里买到了这张专辑,当看到那张熟悉得无以复加的褐色基调的唱片封面出现在货架上,我激动得一阵眩晕,手忙脚乱地掏出十三块钱买下这盘磁带。把磁带放进Walkman,按下Play键,当《Beautiful Life》华丽的前奏响起时,我简直体验到了高潮时才会有的颤栗感。

    十七年之后的今天,听歌方便多了,有了网络,我们再也不需要迈着两条腿走遍街头巷尾的唱片店,可这种便利,也同时意味着仪式感的丧失——没有付出,何以懂得珍惜?我新歌听得不多,偶尔,某个阳光晴好的午后或者万籁俱寂的深夜,我还是会听一遍《The Bridge》,很难得,隔着一个高中生年龄那般长短的光阴,她还是很好听,依然能打动我,能让我想起那一年的清风和雨,苦闷与欢愉;只可惜,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为了一张心爱的唱片而跑断腿的懵懂少年了。

7 Responses to 仅有的水,无可替代的水

  1. 大熊说道:

    雲中人有電子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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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东 Reply:

    @宋不文老师从半岛借的《收获》杂志,上面全文刊登了路内老师的《云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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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菲 Reply:

    收获连载的有删节,还是买书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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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东 Reply:

    嗯,那必须的啊,路内的书一定要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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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百谷说道:

    不错,找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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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焚云日说道:

    全身心投入后,总会留下一份美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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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FFU说道:

    Lush乐队最棒的一张大碟叫《Lovelife》,MS在douban可以找得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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