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上一朵小小的花

    电影《笑的大学》里有一段对话。

    审查官向坂问编剧椿一:“搞笑……有那么重要吗?”

    正在俯首奋笔疾书的椿一直起身体,郑重地回答:“很重要。”

    世上的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自己不愉快也不让别人愉快,另一种是自己不愉快也要让别人愉快。横隔在两种人之间的,是一场亘古的战争——每个时代,每个地方,无处不在。

    让人笑,究竟有多重要?戏剧大师果戈理一直坚信着“笑”的力量,他说:“那些能笑的人就能从自身的经历中得到精神上的而非政治上的洗涤,喜剧进行的战斗不是仅为了暂时的自由,而是为了灵魂的自由。”

    这句话简直就是对电影《笑的大学》的主题最完美的阐释——笑,是对自由的礼赞,源自不受羁绊的心灵。

    《笑之大学》的剧情并不复杂。故事发生在1940年秋的日本,政府在战时为了加强文化监管,在警察局设立了演剧检查科。刚从前线回来的审查官向坂是个不苟言笑、不通情理的铁面判官,他掌握着演剧剧本的生杀大权。笑之大学剧团的喜剧作家椿一带着他的剧本来到了向坂的调查室,一场喜剧剧本的搞笑升级拉锯战由此拉开了帷幕。故事发生在七天的时间里,每天向坂的恶意刁难都层层升级,一个个无理的要求向编剧椿一逐个抛出,椿一见招拆招努力应对的同时却创造出了前所未有的精彩喜剧剧本。连一向厌恶喜剧、希望喜剧从地球上消失的向坂都迷失了初衷,渐渐陶醉在椿一搞笑故事中。甚至帮助椿一修改剧本,使剧本的搞笑程度达到了又一个高峰,然而俩人的政治立场决定二人最终走向了对立……

    电影的场景简陋到了极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时间,故事都在向坂的审查办公室里展开,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张狭小的窗户,将阳光切割成窄小的光柱,射进昏暗的屋子里。两个演员,只依靠彼此间的对话,就撑起了两个小时的戏,让你笑,让你哭,让你感动,让你有所思。这是最简单的电影,这又是最华丽的电影。

    神作自然出自神人之手,操刀剧本的是日本著名编剧三谷幸喜。三谷幸喜横跨戏剧、电影、电视三栖,每一处都是佳作迭出,其辛辣讽刺的笔触、充满智慧的笑料使他自成一派,电视剧《古畑任三郎》、《别叫我总理》,电影《爆肚风云》、《有顶天酒店》,都出自他的手笔。《笑的大学》不但承继了戏剧前辈们“笑”的传统,更融入了三谷幸喜鲜明的个人风格,以一种现代剧作的视角、悲喜交融的结构方式,向世人展示出了“笑”的力量。

    《笑的大学》最初是以话剧的形式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的,该剧在上世纪90年代一上演就风靡日本,此后更是冲出国门,在俄罗斯、英国、韩国等国的舞台被移植上演,反响强烈。2004年,三谷幸喜亲自将其改编成电影剧本,新增角色和场景后,被导演星护搬上了大银幕。如今,《笑的大学》落户中国,由北京人艺制作推出了中国本土化的版本《喜剧的忧伤》,主演是陈道明和何冰。始于话剧,归于话剧,也算是一道轮回。

    笑与哭、平静一起, 构成了人类抒情的三种最基本、最核心的方式。人类虽然是在哭声中呱呱坠地的,可笑却比哭要更胜一筹——有芬兰的科学家做过实验,表明笑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而悲伤等其它情感的表达方式则需要通过亲身体验、并逐渐模仿学习。电影名为《笑的大学》,除了椿一所供职的剧社名为“笑的大学”之外,另外的原因则是,此次审查对审查官向坂来说,不啻于一次灵魂的洗礼,一次重新会笑的学习历程。人生而会笑,何以向坂却丧失了这种能力?影片有过交代,向坂刚从残酷的前线回来,战争异化人性竟然至此,连最简单的“笑”都已不会,又何尝会有爱,有恨,有愉悦,有悲伤?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这是一场没有反派的战争,电影里咄咄逼人的审查官,在无常的生活面前,也是可怜的受害者。

    战争的闯入,带来的不仅仅是灾难、损失和死亡,由于它搅乱了既有的秩序,令人们的心灵遭受重创。因而在编剧椿一看来,“笑”是为了让人们“找回活下去的勇气”,在他的手里,“笑”是被作为了武器,喜剧则成为了载体,因此他的坚强就表现为在隐忍的外表下坚持着自己的目标。讽刺的是,剧本最终通过审查,并非因为他一次次不惜力的修改所致,而是因为他被应征入伍了。他在被通知参军的那天晚上,做了自毁式的修改——再也不顾审查官不许搞笑的警告,写出了一部有86次笑点的剧本。这一次向坂却饶过了他,其实并非因为这次的剧本真的特别好,而是带着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无奈在里头。

    电影结尾,即将服兵役的椿一最后一次离开审查办公室,向来冷峻,始终宣扬“为国捐躯”精神的向坂冲了出来,对椿一大喊:“活着回来啊!为国捐躯什么的,不要去想。你自己不是这样写的吗:要死的话,也是为‘锅’捐躯!”椿一惊喜地问:“你也赞同这句台词了啊?”向坂点点头:“太喜欢了!”然后两个人隔着一条空空的走廊,一边笑,一边哭。人类的情感在这一瞬间,肆无忌惮地迸发出来。这是人性的复苏,即便在制度的铁壁上,也能开出小小的花朵。战争暴露出人类的渺小,却也彰显出人性的光芒。

    悲剧的核心就在于知道没有结果还义无反顾的去做,从这一点上来说,笑点很奇怪的《笑的大学》其实背负了一个悲剧的主题在给观众讲一个笑话,而且这个笑话真的不太笑得出来。悲剧给人带来信仰,喜剧则令人反思。也正是这二者之间的完美融合与交织,赋予了《笑的大学》在全世界都有共鸣、都能成功的神奇力量。

One Response to 铁壁上一朵小小的花

  1. 龙猫说道:

    有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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