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

    大哥,玩玩不?

        新版的《倩女幽魂》还没看,随手翻看原著,《聊斋志异》里的《聂小倩》一篇,倒读出些趣味来。

        文章先说宁采臣“廉隅自重”,“生平无二色”,意思说这个人洁身自好,为人正直,一女不事二夫,啊,不对,是一夫不事二女。此处但明伦的眉批是:“廉隅自重,则财不能迷;生平无二色,则色无可惑。”财色都不喜欢,按现代人的观点,此人不可交啊。

        后来他夜宿兰若寺,聂小倩深夜出来勾引他,说:“月夜不寐,愿修燕好。”翻译成东北话就是:“大哥,玩玩不?”你猜宁采臣说什么?他说:“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这句话很有意思,大体意思是说:“你不怕别人议论,我还怕人说闲话呢。我可不想当个失足青年,没了廉耻道德哇!”这是中国男人最虚伪的地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怕别人说闲话,怕沦为笑柄。

        聂小倩继续勾引:“夜无知者。”意思是:“大半夜的,你知我知,怕啥呀!快来吧大哥!”这个假设是很有诱惑力的。此时宁采臣的反应也很有意思,书中写道:“宁又咄之。”不玩就不玩吧,人家又没问你要钱,你好好说还不行么,宁采臣不,他呵斥对方,他感觉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可以俯视这个姑娘,所以语气严厉。

        后来姑娘还想说点什么,被宁采臣无情地打断了,他叱责道:“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意思是:“你赶紧走!你再不走,我我我,我就喊隔壁那个男生啦!”看到这儿我都快笑出来了——搞了半天你是怕隔墙有耳啊。

        后来宁采臣帮聂小倩移了坟,聂小倩感恩不尽;“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嫜姑,媵御无悔。”这事得感恩呐,小倩就说了:“大哥你忒仗义了,我为你死十次也报答不了这个恩情啊,快,大哥,带我回去见见婆婆,我就算给你当个丫头小妾啥的我也愿意啊。”宁采臣这会儿突然不装了,也不呵斥人家了,也不赶人走了,反而“审谛之”,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个美女了,只见聂小倩“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丽尤绝”,这段是说她皮肤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小脚尖尖,娇媚动人。

        宁采臣这个所谓的正人君子到这儿几乎要原形毕露了。昨晚你还满口仁义道德呢,今天帮人干了件小事,这就觉得有机可趁了,如果你真是个君子,施恩不图报,就此拜别多么潇洒?宁采臣不,可能昨晚天黑,没看清,白天这么一看:“哟,这妞儿不错啊!”这可不是我损他,你若是个正经人,打量一个姑娘,何至于连人家“足翘细笋”都看得清清楚楚?古龙说了,把女人从手看到脚,这是专业色狼才懂的看法。

        于是,这篇文章里最经典的一个字出现了——“遂”。前面铺垫了半天,说聂小倩姿色动人,然后紧接着的一句话是:“遂与俱至斋中。”“遂”字用得多么经典!正因为聂小倩“肤白貌美气质佳”,所以宁采臣“遂”把人直接领回家了!昨晚他还不知道聂小倩是个鬼,都拒绝了人家,现在一看她貌美,连鬼都往家领!绝对的色欲熏心啊。

        童话故事的结尾往往是:“从此,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聂小倩》不是,结尾这样写:“后数年,宁果登进士。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考中进士什么的暂且不提,这段文章的重点是什么?是宁采臣后来又找了个二奶——当然,在古代,那叫纳妾。真行啊,连鬼都收服不了你的色心。而宁采臣,当年你不是亲口说过“生平无二色”的吗?我若是聂小倩,真想问问他:大哥,那晚在兰若寺,你装个什么劲啊?

  • 5

    彭导,记得给自己留一张创可贴

        收到马小琼快递来的《爱的地下教育》,彭浩翔亲笔签过名的。封面很有趣,书脊处贴了张创可贴,随书还附赠了一张云南白药创可贴,算是搭头。据说此举的缘由是因为彭导写书的目的,是为了给受伤的心灵贴上创可贴。我翻看了一下这本书,觉得这张创可贴,与其说是送给读者的,莫若说是送给彭导本人的。
        在随书附赠的书签上,卡着“阅后即焚”字样的图章,内容是:
        很抱歉,曾承诺“一刀不剪”,却仍逃不过被剪的命运。若见此书签,请发邮件至klwaje23@gmail.com,我们会立即将此书所有被删改内容发还于你。
        翻看内容才叫人吃惊,整本书搞的跟《废都》一样,随处可见刺眼的□□□□□,就差标注上“此处删去×××字”了。
        一本以情感问答为主题的书,难免会牵扯到性,又非诲淫诲盗,有什么说不得的?真理部真是变态到了极致——只可惜了彭浩翔那色迷迷的幽默感与恶趣味了。
        由此联想到前不久拿到的那本恰克·帕拉尼克的《肠子》,这本书几乎收录了台译名为《恶搞研习营》那本小说集里的大多数小说——除了最著名最核突的《肠子》。一本没有《肠子》的《肠子》,多么荒谬。那本书同样有一张书签,同样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语气:
        让人晕倒的第一篇故事“肠子”,终于还是没能保住。这是一本失去了“肠子”的《肠子》,好在还有网络,请移步至madmad.me处,获取完整阅读快感。
        电视台在放红歌,KTV在查封违禁歌曲,出版物在忙着自宫或被宫,全世界超过十分之一的人都在用的facebook,进入中国的途径居然是要建立一个与世界完全隔离的“内部版”……嘿,瞧好吧,这才真是又一场文化大革命的前奏呢。
        所以我说,随书附赠的创可贴,既是送给读者的,又是送给彭导本人的——眼看着被阉割了下半身的《爱的地下教育》,彭导,用创可贴粘粘伤口吧。

  • 6

    这个世界如果没了酒,一定会变得很糟

        读指纹写的《刀锋上的救赎》,在102页看到一句话:“我举着盛满茶水的二锅头口杯,突然发觉透过这杯琥珀色的液体去看的话,这个世界不再那么扎眼了。”
        禁不住会心一笑,指纹这哥们儿还真是劳伦斯·布洛克的粉啊,不但在书里安排了一个人物像马修·斯卡德那样喜欢喝波本威士忌加意式特浓咖啡,连语言上都忍不住要临摹一下。
        这句话的原版在劳伦斯·布洛克的《屠宰场之舞》里,是这样写的:
       
        黎明前夕,米克问我:“马修,你认为我是个酒鬼吗?”
        “老天,你知道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才承认自己是个酒鬼吗?我可不急着去操心别人的问题。”
        我起身上厕所,回来后他告诉我:“上帝知道我喜欢喝酒。这个世界如果没了酒,一定会变得很糟。”
        “有或没有,这个世界还是一样德行。”
        “呃……可是有时候这玩意儿可以让你醉眼朦胧一阵子,至少,它柔化了焦距。”他举起酒杯,深深地凝视着。“听人家说,不能用肉眼去观察日蚀,一定要透过一片熏黑的玻璃才能保护自己眼睛,直视人生不也挺危险的吗,难道不需要这朦胧的玩意儿才能使你在看它的时候更安全一点?”

        文字水平孰高孰低,自是一目了然。不过指纹的这本《刀锋上的救赎》还是相当有可取之处,并且相当好看的,一部京味儿十足的冷硬派侦探小说。才读了三分之一,等看完再详细评论一下吧。

  • 3

    戴城青少年凶器考

        这场雨终于在傍晚时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阵阵模糊的声响。可惜,枯等了一整天的雨,只持续了短短十分钟,短得就像一场令人沮丧的性爱,短得就像我们呼啸而去的青春。
        光线昏暗的半雨天里,读完路内的《追随她的旅程》,五味杂陈:想起小说里或幽默或荒诞的那些段落,老想笑;想起结尾处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颓丧,又禁不住有些伤感。
        再次推荐路内的这本《追随她的旅程》。刚刚合上书页的那一刹那,我甚至觉得这是我读过的最好的青春小说。
        《戴城青少年凶器考》是小说中的一个章节,我节选了这一章节前面的大部分内容,非常好玩。

     

    戴城青少年凶器考

      在少年时代,我曾经做过一份记录,有关戴城的小流氓都用什么凶器打架。我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好奇,并不是想成为流氓。

      根据我的观察,红砖和木棍是最常见的,只要有砖头在手,别人就会退避三舍,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对方也捡起一块砖头,那就只能比比谁的脑袋硬了。木棍虽然常见,但不如砖头趁手,因为不是每一根木棍都恰好可以用来打人的,有些木棍太短,有些太长,或者太细太粗,有些干脆就是木板,还有些木头上全是刺,捏在手里自己就先被扎了。

      棒球棍其实是不错的,但那种棍子非常稀罕,上面还印着外国字,简直不像凶器。有一年,大飞从上海搞来一根棒球棍,非常气派,他拎着棍子想出去招摇,刚出门就遇到几个老流氓。老流氓也觉得棒球棍很稀罕,一把叉住大飞的脖子,把棍子抢去,顺便在大飞头上敲了一下,试试棍子的硬度。很硬,大飞立刻晕了过去。这就说明棒球棍是一种很不靠谱的武器,就像古代的神剑,尽管很牛逼,但也会引来杀身之祸。凶器就是凶器,最好不要太惹眼。

      有很多技校学生喜欢用自行车链子,也有用铁链的,这些武器的杀伤力一般,但非常具有恐吓作用,它们实际上被用来吓唬重点中学的书呆子,或者偶尔在打群架的时候派上一点用场。车链子可以弯曲,一方面用来抽人,另一方面可以从后面套过去,勒住受害人的脖子。当然,勒脖子的最佳武器还是钢丝,那玩意硬度非常高,很细的一根用老虎钳都铰不断,后世有很多抢出租车的人都喜欢用钢丝,但是在群殴时代,钢丝只能用来剔牙。

      比砖头木棍更高级一点的是铁棍,有无缝钢管、镀锌管、铁管、角铁,以及从钢窗上拗下来的把手。其实铁棍的长度很有讲究,最好和自己的手臂等长,用起来很舒展,又方便于塞在袖子里。太长的铁管没什么大用,尤其是那种需要用双手抡起来的,这不是流氓打架,成少林武僧了,对流氓打架不能抱太高的期望。棍子太长,拿在手里像旗杆,别人望风而逃,然后很快叫回一群人来揍你,这种笨流氓在生物学上首先会被淘汰掉。

      铁棍打人,效果比砖头好,因为砖头只能敲人脑袋,搞不好会把人敲死。铁棍可以随意地往受害人身上任何一个部位敲,避免了把人一下子打成植物人的惨剧。大飞曾经告诉我,最好是打锁骨,一家伙下去立刻丧失反抗能力,锁骨打断了也没什么,反正死不了,也不会致残。

      读小学的时候,我们学校附近是一个钢管厂,经常有废弃的管子扔在外面,学生捡了钢管打来打去,一不小心就把同学打成了脑震荡。后来我们小学的校长,一位老太太,在全校大会上告诫我们,空心管子比实心铁棍危险,空心管子具有一种震荡效果,打一下就等于打了一百下,特别容易造成脑震荡。她是好心,可我们误认为这是一种提示,既然空心管子危险,那就用实心的木棍打吧,一时间满地都是被开了瓢的学生,非常惨烈。

      后世的人们,抢劫的时候用木榔头,照着后脑勺猛捶下去。啪的一声,受害人立刻像木桩一样倒在地上。如果是嘭的一声,那就说明手艺太差,把人家脑浆打出来了。我做混混的时候,对脑浆是很忌讳的。

      菜刀比棍子更唬人,我说过,烹饪技校的那帮厨子最爱用菜刀,但菜刀很少出现在流氓手中,很多小流氓都认为菜刀太土,是邻里打架用来吓唬人的。打群架的时候,与其举一把菜刀,还不如举一把斧子,别人以为你是旧社会的斧头帮,这就很有说服力。请注意,菜刀砍人,通常用的是刀背,而不是刀刃,这一家伙砍下去足够让对方吓得魂飞魄散,同时又不会伤得太厉害。邻里打架,如果用菜刀刀刃砍人的,一般是因为邻居睡了自己的老婆,所以才这么狠。

      尖刀是典型的凶器,按长度分为不同等级。最次的是水果刀,只有手指那么长,钢口也很差,但手劲大的照样可以杀死人。略长的就是一种柳叶刀,刀刃有十公分长,刀口非常锋利,我们叫它“匕子”。马台中学的小混混经常别着这种刀,到戴城来晃悠。这种刀价格不贵,可以在地摊上买到,我一直以为是外地过来的货色,后来才知道,是戴城五金厂的几个工人私造的,他们简直把五金厂变成了兵工厂,靠这个挣了很多钱,也害了不少人。

      匕子是可以杀人的,但真正的内行并不用这种刀捅人肚子,而是扎屁股和大腿,那地方肉多,扎不死人。打架的时候很忌讳弄死人,那种一动手就想搞出人命的家伙,其实都是傻逼,这种人气质上很神经病,我们都不跟他们玩,一则怕出了人命把自己带进去,二则怕那种傻逼忽然翻脸把我们搞死,这种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流氓不应该是杀人狂。

      在技校的时候,我们喜欢用一种很宽的锯条片,截成半尺多长,一侧在砂轮上打磨,开刃,另一侧天然的就是锯子,用布条绑住尾端,做成一个刀把,就可以揣着出去吓人。这玩意很厉害,因为这种锯条是用来锯金属的,而不是木头,其硬度极高,划在任何衣服上都可以透到肉里,锯条割在身上就是一条难以愈合的伤疤。唯一的缺点是,硬度高了,韧性不够,很容易断掉。

      最可怕的尖刀是三角刮刀,这种刀子是用来研磨钢板的,硬度最高,杀人就跟切豆腐一样,哪怕一个五岁的小孩拿着它都能捅死人。据说欧洲的铁血时代,弩这种兵器是被禁用的,因为当时的盔甲制作工艺比较差,骑士穿得都是锁子甲,弩箭可以轻易穿透,一个小孩用一把弩就能杀死一个久经沙场的骑士。同样的道理,三角刮刀在我们那里也是禁器,它比弩箭锋利百倍,而没有一个流氓会穿着盔甲出来打架。三角刮刀是所有流氓的噩梦,用这种兵器的都是人渣。尽管如此,轻工技校的某些学生还是会拿着它出来混,他们不是流氓,只是一些不知死活的学生。

      皮带也可以用来打架,但必须是很粗的铜头皮带,我被黄莺用这个玩意抽过,知道厉害。有些流氓在街头打起来,找不到兵器,就抽出皮带对打。但后来满街都是温州人的皮带,看上去很美观,质地很软,绑在裤腰上都有可能断掉。流氓也爱美,都用这种皮带,还带着花花公子皮尔卡丹的带卡,那就不能打人了。皮带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与此命运相似的还有条凳,据说流氓在饭馆吃饭,一言不合就抡起条凳打人,后来条凳没了,只有折凳,再后来只有塑料凳,那玩意敲在头上也就跟苍蝇拍差不多。

      我还见过一些专业的兵器,例如手扣子,这东西小小的,有四个圆环,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但要是套在手指上,一拳抡到脸上,受害人会吐出一把牙齿,好像吃石榴一样。还有飞镖和金钱镖,日本忍者用的十字镖,说实话,这种抛掷型的暗器非常难用,人出去只会把看热闹的人弄伤,所以没什么价值。只有那种幻想自己成为大侠的精神分裂者才会花时间去练飞镖,流氓是不会有这个工夫的。

      到了夏天,西瓜刀是很常见的兵器。这种刀子拿出去砍人,通常要用一张《戴城晚报》卷起来,以免暴露行藏,到了受害人眼前,也不说话,连报纸带刀子一起砍在别人脸上,然后撒腿就跑。被砍伤的人送到医院,脸上还能印着反过来的“报日城戴”四个大字。

      我见过不少西瓜刀,有一种是戴城刀具厂生产的,质量很差。如果想要好一点的,就得买上海生产的。这得看你的西瓜刀是一次性使用,还是多次使用,如果砍人以后扔了刀就跑,或者把刀扔进河里销毁,那我建议用戴城刀具厂的货色,比较经济。如果是要多次砍人的,或者你干脆就是个卖西瓜的,那我建议还是用上海生产的。一九九五年我到上海去看杨一,他枕头底下就塞着一把上海产的西瓜刀,后来他爸爸也去看他,翻出那把刀,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爸爸吓坏了,问他:“你用这刀子砍人?”杨一赶紧说:“前两天杀鸡用的。”

      后来我还看见过一种没有产地的西瓜刀,这种刀子更长更宽,上面镌刻着MADE IN CHINA。他们告诉我,这是出口到非洲的刀子,一次就卖掉了上百万把,给国家挣了很多美金。我抡着这把刀子,非常顺手,稍微有点重,考虑到非洲兄弟的力气比我大,这个分量在他们用来应该最合适。长刀掠过空气,呼呼的,我仿佛听到了来自非洲的惨叫声。

      假如把戴城的范围扩大到郊区以外,就会发现,农村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农民打架用的是锄头、铁耙、镰刀、杀猪刀,这在我们看来都是重型武器,那玩意挨一下,根本想象不出后果。并且,有时也会从冷兵器时代忽然进化到热兵器,比如雷管和炸药。农村有开山炸石的,这些危险品要搞到手很容易。尽管生活水平不如城里人,但农民在打架方面的装备比我们先进多了。

      我在化工厂里见识过一种武器,也不知道算不算热兵器,那东西叫金属纳,裹在一个纸包里,我们没有用这种东西炸过人,只炸鱼塘里的鱼,轰的一声下去,就会有很多大鱼翻着肚子浮上来。

      整个少年时代,我见过的武器到此为止。

  • 4

    我把蓝色都留在身体里了

      《追随她的旅程》明显要比《少年巴比伦》成熟,路内在文字上的进步尤为明显,不再一味的插科打诨卖弄聪明,保持一贯的幽默,又更懂得控制。而一些与爱情有关的柔软描写,一样精彩。随便摘两段吧——

        第一段是路小路被心爱的女孩伤害之后的反应:
        “那一声怒喝‘他是化工技校的’,从此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最后长出来的植物应该是一颗仙人掌,在我内心那个不毛之地,带着无数根尖刺,不需要浇灌,不需要修剪,永无宁日地戳在那里。”
        十几岁的敏感少年,谁没有过这种感觉?这句话说得如此熨帖和精准,忍不住摘抄下来做了笔记。

        第二段是路小路和于小齐在地下室抽烟:
        隔着一条过道,我和她对望着,这距离太近,可是幽暗的过道并不是可以轻易穿越的。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手臂织成的盆中,两侧的头发缓缓滑落,遮住了脸。香烟在她手指上静静地燃烧,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脸,看着烟缕说:“你发现没有,香烟点着的时候,烟是蓝色的,如果吸进肺里再吐出来,就是白色的。”
        她说:“我把蓝色都留在身体里了。”
        书中暗表,于小齐是学美术的。这句话由别人说出来,就有些矫情,但是由学美术的于小齐说出来,无比的自然和美丽。
        路内真是天生就是个写小说的料啊。可就连他,也不能靠写作养活自己,现在在一个广告公司给人做创意总监。中国啊。

  • 3

    魏思孝《不明物》: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

        《不明物》是魏思孝的第一本小说。魏思孝是我的朋友,生于公元1986年,算起来写这本书的时候应该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有人说作家写什么都是在写自己,其实有时候,你读什么也都是在读自己。就比如我读《不明物》,边读边让我想起一些过去。

        我二十三四岁的时候也写过一本小说,名字就不提了,如今回头再翻,自己都觉得脸红。那本小说是根据我大四时候闲来无事写的一个短篇扩写而成的。当时我刚去一家杂志社工作,有天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个南方口音的人问我:×××这篇小说是你写的吗?我说是啊。对方又问:小说有多少字?我说没多少字,大概六七千吧。对方说:你扩写到十万字以上吧,我帮你出书。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考,遇到骗子了吧?两千年出头的时候,不比现在,出书对于我来说还是很遥不可及很神圣的一件事情,就我这么胡乱一写,也能出书?对方绝对是骗子!一直到对方把合同签好了快递过来,我还迷迷瞪瞪的不知所以。后来我把小说写完了,不过阴差阳错换了家出版社出版的。事实证明那个人也不是骗子,因为一打听,他恰好是我们主编的高中同学。不久之后他从共和联动辞职了,跟朋友一起开了家出版公司,名字叫读客。这个被我定位为“骗子”的人叫吴又(名字听起来也挺像个骗子的啊,哈哈),是我一直很欣赏和感谢的人。

        之所以提起这件往事,是因为小魏的这本《不明物》,在某些感觉上,实在跟我当年那本小说有些相似之处——当然,只是感觉上相似,而无论从文字水平和叙事手法,小魏都要比同龄的我强出太多太多了。简单列举一下,相似之处在于:比如我们当时都是第一次写长篇,所写的小说也都是从一个短篇扩写而成;比如我们都迷恋王小波,迷恋那种操控文字带来的幽默感;比如我们都在描述青春的迷惘和不知所措……等等等等。

        正因为相似,我才在阅读过程中,在这般那般的亮点之外,也看到这样那样的问题,因为这也都是我曾经所经历过的。听起来似乎有些倚老卖老,可真的没有,我只是愿意非常真诚地跟小魏探讨一下,作为一个老大哥,给他提点建议。

        第一,作为第一次写长篇的人,心里往往没底,在将短篇扩写成长篇的过程中,因为担心字数不够,很多地方明显有凑字数的嫌疑,显得冗长和啰嗦。具体到《不明物》这本小说,让我一一列举出来也不可能,估计小魏自己应该心里有数。其实这样的部分在写完之后再次修改的时候,应该可以删减或者修改的更好的。

        第二,幽默感是好事,可一定要有节制。雷蒙德·钱德勒幽不幽默?太幽默了。可他的幽默是那种耐人寻味的,并且是克制的,而非泛滥的,这样才让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过分迷恋这种文字游戏的话,会使语言本身流于油滑,整个小说的意境也会被拖下来。

        第三,人物的对话风格过于雷同。小说的人物性格,很大一部分是通过对话来表现,如果每个人说话的风格都差不多,那么势必造成人物的性格模糊、不鲜明。《不明物》里,从没毕业的大学生到小区保安,每个人说话都带着文艺腔,有些词汇几乎是不可能出现在口语里的,别说是保安或者夜总会小姐,就连我经常接触的文艺青年们也都没这么说话的。此外,为什么每个人说话都要带一个语气助词“呀”?一两个人这么说倒可以说巧合,每个人都这么说,就有些奇怪了。

        第四,很多细节失真。豆瓣里也有人提出来过,一个女人以觉得对方的诗歌有问题为借口,约男主角到他家去探讨,男主角进门的时候,她还穿着睡衣出来迎接。这样的情节设置实在让人难以信服。聊天的时候,为了突出女人的浅薄,小魏安排让她说自己常读《读者》和《知音》,这作为反讽似乎有些过火,这已经不是浅薄,而是二了。另外,我没怎么看过《知音》,难道里面也有诗歌栏目?存疑。类似的细节失真还有很多,会直接影响读者对小说的代入感和投入感。荒诞的风格是很好的,可更好的风格是以一本正经的口吻来讲述荒诞,而非直接用荒诞的笔触来描写荒诞。

        第五,从小说里不难看出,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小魏还是有些愤怒的情绪在里面的。每每提到代表国家机器的人或机构,比如警察、比如保安、比如高速公路收费员、比如医生,小说的笔触无一例外是讽刺加批判的。这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小说对于这种人物的塑造过于脸谱化,似乎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使坏,并且人物的语言上也有问题,可能是因为小魏平时与这些人的接触比较少的原因,写出的对话过于暴力化,很多时候,那些人是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和明显的。这些问题,相信应该随着生活阅历的增加,会慢慢改进的。

        主要问题大概就这几个吧。小问题也有一些,比如情节上的前后矛盾:刘骨和余小烟第一次见面就被狗咬了,这也是促成二人同居的直接原因。可小说后面有一段两个人讲梦的情节,余小烟居然问刘骨:你是不是从来没被狗咬过?刘骨居然也承认了。这么大的事,两个人竟然忘了,着实不该。再比如,小魏你居然把席慕容的诗跟《知音》放在一个档次上,这就很让人生气了,如果小说里那个女人说的是汪国真,倒也罢了。可席慕容,实在还是个不错的诗人的。

        鉴于《不明物》我只读过一遍,可能很多地方说得不对或者不到位,说的不对的地方,希望小魏也别介意。小说的问题说了很多,其实优点也是有很多的,语言上的幽默风趣,结构上的精巧用心,都是很值得肯定的地方。最值得称道、可以让《不明物》超越一般的青春小说的地方在于,《不明物》不仅仅描述青春的迷惘、彷徨、无助和不知所措,更难得的是还有反思,比如几个人在搞行为艺术失败之后的那段描写:

        ……我们自觉地与艺术告别了,这就像是生离死别一样,内心很痛苦。事实证明我们根本就不是搞艺术的料,自己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艺术的伪装下逃避世俗的生活,当我们发现无处可逃的时候,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世俗的生活,别无出路了。

        再比如结尾处,以一个变性失败的双性人来比喻青春的不确定性,“人就是这样一种善变的动物,到现在为止我们也没有找到可以两全其美的生活方式,我们都在担心同一个问题,我们会不会像上面那位变性人一样,这么变来变去,在染了一身病之后又回到没变化之前,如果真的这样的话我们就按兵不动好了”。这是一个年轻人在一阵豕突狼奔发现四处碰壁,开始归于自我之后对解决与不解决的辩证思考,很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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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好的政府应该是什么样子

        在我们书店看到过好几次王蒙的《老子十八讲》,就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不过一直没买。最近断断续续在读《锵锵三人行·王蒙说》,读得意兴盎然,王蒙对很多问题的看法还是让人耳目一新的。里面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老子,有一段对话叫《政府少折腾是得了老子营养》,讲的挺好,摘录如下:

        窦文涛:说回老子,老子提倡“无为”,其实后边还有半句,“无不为”。阿城有一篇文章说,一般人都侧重于看老子的“无为”,实际上它背后的含义是要认识规律,之后才能“无所不为”。
       王蒙:这是一种解释。但我认为,老子主要还是针对统治者、诸侯以及所谓圣人,至少也是士,建议他们在搞行政的时候不要做事太多,妨碍老百姓各安其业。老子认为行政分为四种境界,第一种境界,“太上,不知有之”,政权与百姓互不相扰,政权该干什么干什么,百姓该种地的种地,该做豆腐的做豆腐,该养小鸡的养小鸡。“其次,亲而誉之”,百姓很拥护政权,而且净歌颂它。要咱们看,亲而誉之是最好的,但老子说不,为什么呢?因为亲而誉之起码有两个问题:第一,可能有假誉,拍马屁的;第二,可能导致期望太高,什么事都等着,肚子疼也期望有领导关心,跟伴侣分手也希望领导介入,领导他管不了那么多。
       窦文涛:清官难断家务事。
       査建英:用现在的话说,第一等的是小政府,第二等的是大政府。
       王蒙:大政府受欢迎,因为特别有效率。
       査建英:跟当爹当妈一样。
       王蒙:行政的第三等,“畏之”。
       査建英:就是专制?
       王蒙:不是,行政管理你也得有点怕啊。比如开车超速,看见有交通警,你得赶紧把速度降下来,不降下来,他收你本儿啊,是不是?不管你心里服不服都得怕他,你不怕他,没法管理呀!最坏的是什么呢?“侮之”,互相侮辱,管人的人不尊重老百姓,老百姓反过来也不会尊重你的管理权。(有没有?!)
       窦文涛:那就不是和谐社会了。
       王蒙:这麻烦了。
       窦文涛:我也想起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像翻小鱼儿一样,不能老搅和。
       査建英:不折腾啊。
       窦文涛:胡锦涛主席讲“少折腾”,也是得了老子营养啊。
       王蒙:治大国,烹小鲜,起码这种精神状态听着挺绝,是不是?法国前总理德斯坦曾经到中国来——那时候中国还没有十三亿人呢,他说法国七千万人口就折腾得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一想到中国有十几亿人口啊……
       窦文涛:我的天啊!
       査建英:煎糊了(笑)。
       王蒙:所以从法国总理的观点来看,治大国若小鱼儿,被烹(齐笑)。
       窦文涛:德斯坦就是那法国小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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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我错了

        《倒转地极》好像不怎么好看,也就个开头挺吸引人。
        我这两天又在看凑佳苗(日本人的名字真奇怪)的《告白》,推理小说,才看了个开头。共享一个下载地址吧,不敢乱推荐了,有兴趣的自己下载下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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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海难

          克莱夫·卡斯勒的小说《倒转地极》里有条注解,提到一场著名的海难:
          维尔海姆·葛斯特罗夫号(Wilhelm Gustloff,也有翻译成“威廉·古斯特洛夫号”的),原为客轮,设计最大载客量1865人。1945年1月30日从哥廷港出航,最新研究证实当时船上有10582名乘客,包括难民、伤兵、军官、海员等,其中有不少妇女、儿童和老人;当天夜里被前苏联潜艇S-13击沉,共有9343人死于非命,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海难。
          说来惭愧,在这之前,我以为一直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海难是泰坦尼克号呢。百度了一下,找到条稍微详细一点的资料:
         “威廉·古斯特洛夫”号全长208米、宽23米,排水量2.4万吨,1937年下水,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游轮。1945年,用作大批德国伤兵和难民转移。 
           从当时的登记情况看,这艘核定载客量只有1865人的轮船上竟然搭载了10582人。
          1945年1月30日中午12时20分,4只拖船将“古斯特洛夫”号缓缓拖离哥德哈芬港。30日当晚,“古斯特洛夫”号船舷灯的亮光被苏联波罗的海舰队的S-13号潜艇发现。21时左右,S-13号潜艇向“古斯特洛夫”号3枚鱼雷。伴着剧烈的爆炸声,“古斯特洛夫”号开始倾斜。50分钟后,“古斯特洛夫”号完全没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事后统计,在这场灾难中,只有1239人脱险,9343人葬身海底。凑巧的是,这一天是威廉·古斯特洛夫50周岁的诞辰,也是希特勒上台12周年纪念日。
         泰坦尼克号大概应该算是“最著名”的海难了。我查了一下,关于遇难人数,众说纷纭:有说1523人的,有说1513人的,还有说836人的。跟前者实在没法比。
         《倒转地极》的小说这样写:
         “载着高华斯和他那个高个子同伴的舢板来到一艘轮船的左舷。那船离码头有数码之遥,以防那些绝望的难民偷偷爬上船。舢板划过船首的时候,教授抬头向上望,船壳的颜色是海军灰,上面用哥特字母印着船号:Wilhelm Gustloff。甲板上降下舷梯,伤员被抬到船上去,接着其他乘客自行爬上去。他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口中念念有词,感谢神恩。数日航行之后,就可回到祖辈生息的德国了。
         这些快乐的乘客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刚刚登上了一座浮动的坟墓。”
         小说我看了三分之一,挺好看,属于很工整的畅销书,用来打发时间再合适不过。不过《倒转地极》只是用这场海难作为小说开始的一个楔子,几笔掠过而已,如果有兴趣,还有一本小说,君特·格拉斯的《蟹行》 ,完全取材于古斯特洛夫号沉没的真实历史。
         关于这场海难,百度百科有更详细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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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动人民,全是智慧啊!

        杰夫里·迪弗的小说《石猴子》里,中国小伙儿张威廉偷渡到美国,布鲁克林的小混混想喊他一起偷东西,拉他入伙之前先面试了一下:
        “你有胆子吧?”
        “废话。”
        “你们的帮派在福州偷过东西吗?”
        “可多了,我们偷过几十个地方。”
        “你的工作是什么?”
        “望风,接应他们逃跑。”
        然后,下面这才是重点。听好。
        “那好,如果我们进了一座仓库,而你留在外面望风,当你发现警卫向我们走来时,你会怎么做?你会杀掉他吗?”
        张威廉的回答是:“我会溜到他后面,夺下他身上的枪,要他趴在地上别动,直到你们和偷来的衣服全上了车为止。然后,我会在他身上撒一泡尿。”
        小混混很疑惑:“撒尿?为什么?”
        “因为在我们走了以后,这位警卫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先去换衣服,然后才会去报警,这样才不会让警方以为他吓得尿了裤子。如此一来,我们就有足够时间逃走,而且既然没有人受伤,警方也就不会全力追捕我们。”
        擦,听见没有,劳动人民,全是智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