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浪子燕青说外语

        总有一种声音,能让我们热泪盈眶——就好比我刚刚读到的这则博文:《严宽惊叹浪子燕青会讲外语》。只瞥了一眼标题,我就已然快哭出来了,自纪连海老师的“大禹三过家门不入因其有婚外恋”之后,我们已经许久没听过如此振聋发聩的警句了。

        严宽是谁?还真没听说过。好在早有古训:“内事不决问老婆,外事不决问谷歌。”搜索一下才知道,原来严宽不是旁人,正是新版《水浒传》中浪子燕青的饰演者;看照片,浓眉大眼,端的是个帅哥。据说鲍国安出演电视剧《三国演义》之前,每天书不离身,反复读过数遍原著,这才有了后来我们看到的传神的曹操一角。同理可证,严宽既然说燕青会外语,应该也是反复考证之后的结果吧。

        点开博文,只见严宽写道:“他(燕青)太完美了,不但武功高强、相貌英俊,人品好,还多才多艺,精通多国语言,外交手腕十分高明。”燕青武功高强我们知道,一手相扑功夫冠绝天下,连李逵都不是他的对手;相貌英俊更不必说,连当朝第一名妓李师师见了他都心猿意马。只是这“精通多国语言”,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印象中全无燕青说外语的段落。

        翻看原著,关于燕青的语言天赋,倒是多有笔墨。例如第六十一回书,便说燕青“亦是说的诸路乡谈,省的诸行百艺的市语”。所谓“乡谈”,意思是方言、土话的意思。去东京时,监门官挡驾,燕青说起东京方言,唬住了监门官,乖乖放行;又如燕青与李逵去泰安州会擎天柱任原的时候,跟店小二说得便是地道的山东话;征方腊时,柴进主动申请潜入敌部,惟一的条件是要燕青同行,因为“此人晓得诸路乡谈”。会讲东京话、山东话不足为奇,毕竟都离燕青常居的大名府不远,他竟然连鸟语一样的浙江话都能说,就不能不让人佩服了。

        只是佩服归佩服,可方言跟外语,毕竟是两回事。我斗胆妄自揣测了一下,严宽之所以误认为燕青精通多国语言,恐怕可能有以下两种原因:一,严宽老师读书破万卷,把燕青和《倚天屠龙记》中“聪明多智,颇擅各处乡谈土语,蒙古话也说得甚为流利”的张松溪给搞混了;二,严宽老师将宋朝的东京汴梁误解为今时的日本东京了——虽然都叫“东京”,可是宋朝的东京讲河南话,日本的东京讲日语,差之大矣!

        对于严宽的这一学术成果,估计燕青本人也会暗自纳罕,如果二人有幸相见,燕青少不了要唱喏道:“严sir,我真的不会说外语思密达。”

  • 4

    不止断臂,还断背呢

        看完张彻的《荡寇志》,胡乱说几句。

        狄龙曾戏言自己是邵氏唯一的男性肉弹明星:“你看凡是我演的戏,差不多都有光赤膊的镜头,不是肉弹明星是什么?”到了《荡寇志》,肉弹明星差点变成姜大卫:甫一开场,就是李师师要看他那一身花绣,纱幔飞舞,衣衫轻解,纤纤玉手抚到燕青胸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李翰祥的风月片呢。可惜小荷才露尖尖角,我们刚看到燕青胸前的一条龙,镜头就被切到别处了。
      
       《水浒》里说燕青的文身“一身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的花绣”,再看电影里,张彻请的化妆师水平实在有限,那条龙跟街边古惑仔身上的刺青差不多水准,何美之有?还赶不上新版电视剧《水浒传》里严宽的那身刺绣。不止燕青,还可怜了九纹龙史进,那一身的青龙刺绣,变成了胸口一个硕大的龙头,失败啊失败。陈观泰大哥倒还挺满意,临死也不忘把胸前的番茄酱擦干净,露出那个青森森的龙头,臭美一番。
      
       宋徽宗色迷心窍,也不追问李师师房里怎么突然多了个男人,“从小流落在外的兄弟”这种蹩脚台词他也信,不愧是亡国之君。李师师求徽宗写赦书,徽宗欣然泼墨,字写得挺不错,不过——呃,写的居然不是瘦金体,不知徽宗的心路历程是什么?难道是想事后不认账?
      
       《新独臂刀》里姜大卫断臂,到了《荡寇志》,断臂的换成了武松狄龙,明显能看出来狄龙的左手藏在衣服里,鼓鼓囊囊,让人禁不住要笑。这俩人不但断臂,还挺断背,在片子里依然暧昧得很,燕青姜大卫去杭州城刺探情报归来,武松狄龙赶紧迎上前来,镜头特写:握手、拍肩、对视、搭背……那股亲热劲儿,说没有奸情谁信啊。最后俩人还死在了一起,临死之前还不忘交换一个但愿同死的欣慰眼神,啧啧,这感情,比孙二娘和张青还浪漫呢。
      
       据说拍《荡寇志》的时候,狄龙和姜大卫俩人好到捧一盒盒饭吃,你喂我我喂你。还真是戏里戏外,难分难解呀。
      
       说说人物。
       金枪手徐宁不用钩镰枪倒能理解,毕竟对方也没有连环马。
       陈惠敏半裸上身,露出他的标志性的雄鹰文身,可惜死的太早,谁让他演的是双枪将董平这个烂人呢?其实陈惠敏最能打,这位哥哥当年在跛豪吴锡豪手下当过打手,还远赴日本打过擂台,两战两胜,成龙、王羽、陈自强等人都去看过。李小龙都夸他:“脚就李小龙,拳就陈惠敏。”牛人啊。
       李修贤难得在张彻的片子里戏份吃重一次,浪里白条张顺自水中那纵身一跃,潇洒极了,这一个镜头就值了。
       王钟的拼命三郎石秀很出彩,浴血疆场,不肯死在敌人手里,反手一刀自己解决了,汉子啊!
       演李逵的樊梅生,是樊少皇的老爹,一看就是个莽汉,樊少皇现在越来越有乃父风范,《叶问》里的金山找就是这种类型。李逵战死沙场,没喝宋江的毒酒,倒也死得痛快。
       领兵攻城的时候,宋江大哥和吴用三哥也人模狗样地冲在最前面,赶着去送死投胎吗?
       陈观泰演史进,打得漂亮,不愧是东南亚的搏击冠军。
       电影名字叫《荡寇志》,其实跟俞万春的《荡寇志》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还是在宣扬所谓梁山好汉、所谓“替天行道”那一套。不过既然如此,又何必找谷峰演宋江?眉目之间奸气十足,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啊。
      
       张彻电影的取景地是在哪里?怎么每部电影都是一样的场景?又看见了那座桥,远处还是那座亭楼。杭州城的城墙最多也就十米,忒小家子气了点儿。宋江带了几艘船、几十个人就把城门攻下来了,也不是梁山厉害,方腊一方守城的士兵也就几十个人——这就是历史上轰轰烈烈的起义呀。
      
       抓到方腊之后,宋江感叹一句:“大功虽成,可恨折我一班好兄弟!”然后电影就结束了。倪匡和张彻的台词水平……每次都这样,一点进步没有。

  • 14

    黄粱时代

    白衣秀士

        04年冬天,我和于洋喝酒聊水浒。
        我说白衣秀士王伦是被脸谱化和误读的一个人物,都说王伦嫉贤妒能,可有几个人真正站在王伦的角度来考虑过当时的情形?守着梁山泊这样一个易守难攻的宝地,王伦可能压根就没有宋江那样的野心去把山寨做大,或许他还有着田园诗般的情怀呢——三五个兄弟在此啸聚,运气好的话下山劫几个贪官污吏;不愿抢劫的话,就凭梁山泊这八百里水泊,如何养活不了这几百人?后来林冲来了,这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这是江湖上知名的好汉,这是目前朝廷通缉的要犯。其一,王伦有自知之明,这样一个人终非池中物,我既降不住你,又何必收留你养虎为患?其二,彼时的梁山低调从事,尚未引起朝廷的恶感,但是收留钦犯这一条,就足以让山寨明火执仗地站到反政府的位置。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王伦不收留林冲都算不上是什么错误,何况还客客气气给了林教头跑路的盘缠。再往后,晁盖、吴用等人劫了生辰纲气势汹汹而来。如果说林冲只是偶尔闯入的一颗流星,只会稍微扰乱王伦渴望的宁静与秩序的话,那么这活儿生辰纲劫匪就不同了,他们有人才,有资本,有野心,而且被逼到了绝路,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地方,而在当时的情形下,这个地方几乎只可能是梁山。王伦如何选择?收留他们,意味着改变自己的整个人生规划;拒绝他们,意味着死亡。王伦选择了死亡。他或许气量不够,或许能力不足,可王伦作出的选择,是一个平常如你我的普通人所做的、可以让人理解的选择。不是吗?
        于洋说起鲁智深在大相国寺挂单时遇到的一伙儿泼皮,为首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张三,一个叫李四——这么凡普的名字,几乎涵括了所有的中国人。于洋好奇的是,在那样一个时代,区别于纵横江湖的宋江、鲁智深等人,普通如张三李四,他们是怎样的一种状态?
        我们俩越聊越激动,都说要写一部长篇小说来谈这个话题。一部是于洋想写的,叫《张三李四》,借由这两个泼皮的眼睛,由一个草根的视角,来审视宋江等人的所作所为;我要写的小说,名字叫《黄粱时代》,算是一个王伦的前传,从他进京赶考,一直写到他被林冲所杀。我想表达的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个大时代背景下,看似出路很多,其实你压根别无选择。王伦从一心考取功名、到被迫落草、到享受落草、到最后为人火拼,一步步的道路,与其说是自己所选,其实都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推动。
        《黄粱时代》我写了一万多字的开头,而且这个开头,我先后大改过不下四五次,最终自己也不太满意,就一直拖着没往下写。今天晚上再找,居然找不到最后修改的版本了,只找到最初的第一稿,大约有四千多字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实在是不值一哂,自己都脸红不已。不过考虑到说不定这篇小说永无机会完成了,就厚着脸皮把这个开头贴出来吧,算是对04年那个冬天的纪念。

     

    黄粱时代

    1

    宣和年间,王伦到汴梁赶考。其时正是阳春时节,麦浪翻滚,花红柳绿,姹紫嫣红的春天景色如画卷般铺展开来。王伦走在宽阔的官道上,身着一件白色布衣,腰束一条青丝织带,背着一个白布包裹,身材修长,白衣飘飘,远远看去玉树临风,仙风道骨。

    官道上人车冷落,几个同样赴考的书生,合伙雇了一辆驴车,坐在车内故作风雅地摇扇谈笑,见到王伦独行,便约他一同乘车赶路。王伦欣然接受,高兴不已。所谓的“官道”,其实只是一条黄土路,下雨的时候,路上会留下马车的车辙与牲口的脚印,天一放晴,这些痕迹便成了坚硬的千沟万壑,好似村口李老太脸上的褶子。

    王伦的高兴劲儿只持续了短短的片刻,马车一开他就后悔了,在这样的路上驾车,得随时做好马车被颠成碎片的心理准备。又一下颠簸,坐在王伦身旁的那个书生脑袋“砰”地一声撞到车顶棚,王伦大吃一惊,他却故作镇定,依然手执纸扇,谈笑风生。“王兄啊,”他说,“小弟略通医术,这样的颠簸对身体是有好处的,可以刺激你的胃部蠕动……哎哟!”——却是脑袋又撞到了车顶。王伦不禁苦笑,如果脑袋都撞碎了,要一个兴奋的胃又有何用?

    下一个驿站,王伦逃也似地下了马车。此后但凡再有邀他上车的,王伦皆报以摇头一笑,然后怡然自得地行走在坑坑洼洼的大道上,神情好似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漫步般悠闲。驴拉的车子就咣当咣当从他身边一路跳过去,留下一片烟尘,半晌不散。

    王伦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书生。即便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行走,他也身穿一件白色长袍,而且一天路走下来,身上白衣几乎一尘不染,让人啧啧称奇。此外,该秀才与普通书生在装束山最大的不同是——他的腰间悬着一口宝剑。这个打扮极为前卫,好比今日着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的大学教授身上背着一把电吉他。到客栈打尖时,店小二大呼小叫,赞他“亦文亦侠”,其实心里想的却是“不伦不类”。

    行至一个去处,王伦举目四望,远远看到路旁一侧有一泊小湖,就拨开路边的杂草,向湖边走去。沙沙的脚步声惊起一只正在打盹的蛤蟆,它连“来者何人”都没顾上问就“啪”地一声跃入湖中,漾起一片涟漪。王伦走到湖边蹲下,湖面渐渐平静下来,映出王伦的面庞,鼻梁笔挺,一双剑眉,端的是一个帅哥。美中不足的是该帅哥左边的眼睛周围一片乌青,好似半只熊猫。王伦看到自己的样子,禁不住笑了起来。正午的阳光撒到湖面上,一晃一晃地刺着王伦的眼睛。他眯起眼睛,掬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洗了洗脸。

    2

    王伦到汴梁赶考,除了背着一个装有换洗衣衫和纸墨砚笔的白布包裹,腰间还悬着一把宝剑。这口宝剑来历非凡,是王伦的二叔的小舅子送给王伦的。

    王伦的二叔的小舅子名叫秦禄,是个摸金太尉,说白了就是个盗墓的。因为从事的职业不太高尚,所以家族里的人很少与之来往,反倒王伦因为自幼没有了父亲,经常跑去他那里戏耍。

    在王伦八岁那年,有一天,王伦又跑去找秦禄玩耍。一进门就看到秦禄双手捧着一把宝剑,不住地把玩欣赏,目光炯炯,神情激动。

    王伦便问:“舅舅,何事如此高兴呀?”

    秦禄右手将宝剑拔出鞘,空气中划过“呛啷啷”一声脆响,他手抚剑锋,喃喃自语:“我做了一辈子摸金校尉,到底让我摸着个宝贝……你道这是谁用过的宝剑?这是诗仙李白的剑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八岁的王伦眨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对舅舅的激动莫名不已。

    王伦十一岁那年,已读过不少诗词,有一次忽然想起这把宝剑:“舅舅,你确定你进的是李白的墓?一代文豪,怎么会葬在咱们这个穷乡僻壤?”

    秦禄正在喝酒,闻听此言,勃然大怒,放下酒杯一拍桌子:“放屁!老子干了一辈子摸金校尉,怎么会认错地方?奶奶的,我就知道跟你们这些粗人没道理可讲,幸亏我把墓碑也扛回来了,就在外面的墙根上,不信你现在去看!”

    王伦赶忙搭腔:“我信!我信!我不就探讨一下么,何必这么认真呢?”

    秦禄那时年岁尚轻,事业正处在上升期,三天两头不在家,看中一块墓地,就在旁边搭个茅草棚子做掩护,从棚子里的地面往墓穴里挖。后来王伦趁他不在,真的跑到墙角去看了那块墓碑,上书五个大字——李大白之墓。王伦看了哑然失笑:“此人不简单,只差一‘点’,就成诗仙了。”

    3

    王伦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一个天色晴好的午后,喝过酒无事可做的秦禄领着王伦来到镇子边上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塔。对于王伦而言,这是一次奇妙又难以忘怀的经历。

    从踏进塔楼的第一刻,王伦就被这神秘的旅程迷住了。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塔,有着斑驳破旧的墙壁和墙角茂盛的青苔。溽热的暑气好似被隔离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股森冷的寒意迎面袭来。与闷热的天气一同被隔绝到门外的,似乎还有尘世的繁华和喧嚣,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自己能听得到的寂静。外面依旧艳阳高照,塔内却光线昏暗,砖块破损的地方,几缕阳光射了进来,无数细碎的尘埃在空中跳舞。

    王伦紧紧跟在舅舅后面,心中满是初涉秘境的悸动与喜悦。也不知走了多久,上了几层,忽然眼前闪现出一片眩目的光明——原来已到得塔顶了。这里似乎已多年未有人迹,地面有跟时光一样厚的尘埃,墙壁上的佛像脸上挂满了蜘蛛猎食的凶网。

    一股清爽的风抚过王伦的脸颊,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这丝缎般纤柔的感觉,然后走到塔边向外望去——头顶是湛蓝的苍穹,下方是变得无比微小的城镇,那些砖房瓦房此刻看来小得不足挂齿,匆匆奔走在街头巷间的行人,更似蝼蚁般渺小。

    秦禄被风一吹,酒气上涌,一翻身爬上塔边的护栏,撩起衣襟下摆,掏出胯下的大家伙撒尿。尿液被风吹散,四下纷飞,宛若甘露洒落人间。秦禄边尿边放肆地大笑:“他娘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就不信皇帝老子现在站得比我还高!在皇帝老子头上撒尿,哈哈,痛快!”那一刻,站在塔巅的秦禄衣袂纷飞,豪气干云,当真是酷毙了。他鸟瞰着塔下的芸芸众生,仿佛一个万能的神。

    后来的情形是这样的,秦禄撒完尿之后站在护栏上不肯下来,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又歌又嚎,具体内容王伦已不记得,大约是些“我要飞得更高”之类的醉话。然后秦禄的脚下忽然一滑,凌空跌了下去,在半空中狂风一样舞蹈了一阵,坠到地上,死了。

    突生的变故令王伦惊呆了。

    真正奇异的是,许久以后,王伦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竟隐约记得,舅舅跌落到半空中时,面上的表情似乎在笑。这是个暧昧不明的笑容,王伦至今不解其意。

    秦禄死后,作为一个失败的摸金校尉,他最值钱的遗产就是那位“差一点”成为诗仙的“李大白”生前用过的宝剑。

    宣和年间,王伦到汴梁赶考,腰间所悬的正是这把宝剑。

    4

    王伦是在那月的一个清晨离家赴京赶考的。母亲有些自豪,又有些不舍,家中贫寒,只有几块碎银给王伦作为盘缠。王伦正在对镜梳洗,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喧嚣,伴以母亲的呵斥声与鸡群的受惊声,他跑到门口,发现母亲在院子里捉鸡,见王伦出来,直起腰来说道:“孩子,家里没有什么东西,你带两只鸡上路吧。”

    后来的情形是这样的,王伦走在宽阔的官道上,身着一件白色布衣,腰束一条青丝织带,背着一个白布包裹,身材修长,白衣飘飘,远远看去玉树临风,仙风道骨。待到走近了,这才发现这位仙风道骨的英俊书生,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鸡,背上要是再背着一个胖娃娃,就是一个典型的回娘家的小媳妇了。只是该小媳妇腰胯一口利剑,想来必非善类。

    再后来,王伦内急,要到路边林中小解,就将两只鸡拴在路边的小树上。等他回来,竟发现两只鸡都不见了。王伦不觉失望,反而一阵轻松,走到客栈打尖时,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王伦离家的那个清晨,母亲将他送到村口的桥头。王伦一回头,发现母亲一夜之间竟生出了白发,不觉一阵心酸,离愁别绪阵阵袭来,禁不住落下了眼泪。他伸手抚摸母亲头上的白发,却发现不过是母亲做饭时洒上的面粉。那一年王伦十八岁,母亲不过三十几岁,原没有早生华发的道理,方才在院子里捉鸡时,母亲静若处子、动似脱兔、身手敏捷、例无虚发,若是手中再有一柄短剑,简直就是公孙大娘再世。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王伦的父亲才会爱上她。

    自王伦记事起,就没有再见过父亲。但认识王伦父亲的人,都异口同声地称他是一个“奇人”。在民风淳朴的乡间,说一个人是“奇人”可不是什么好话,就好像领导如果评价你“特立独行”,你就得好好反思一下,是不是又在什么事情上没有听领导的话了。

    王伦的家里,世代读书,虽然从未有人中举,可说起来也算是书香门第。王伦的父亲后来不幸成为一个奇人,如果非要找个缘由的话,得怪王伦的爷爷,他给儿子取了个名字叫做“王奇”,不知是何居心。

    王奇第一次见到王伦的母亲时,她正在河边洗衣服,洗到兴起处,长啸一声,抡起手中衣服舞了两舞,然后啪地一声甩到河里,溅起一片水花。同她一起洗衣服的大婶抹去脸上的水珠,吃惊不小,骂了两句“神经病”,赶忙端起洗衣盆回家去了。王奇却看得有趣,忍不住吟诗两句,以示赞赏:“谁执彩练当空舞,疑是银河落九天。”并且第二天就让父亲带着彩礼去女孩家提亲。王伦的母亲闺名唤作秦若男,性子风风火火,有若男孩。家里见村里有名的读书人前来提亲,心中甚感欣慰,以为不太安分的女儿到了王家,慢慢就会收了性子,变得温婉起来。殊不知这王奇虽是自幼读书,却一味偏好读传奇故事,成日介舞枪弄棒,以侠客自居。

    王伦三岁的时候,父亲忽然离家而去,留了封信说是拜名师学艺去也。秦若男苦等夫君不归,忽然就对夫君平素谈吐中的“江湖”、“侠客”之类的关键词心生厌恶,一心要将儿子王伦培养成一个品位高雅的读书人。王伦自记事起,就被灌输了“读书中举”的人生观,若不是他坚持说世道动荡,要带着舅舅那把宝剑以作防身之用,秦若男是不会同意让儿子身携与读书人身份不符的凶器上路的。

    5

    宣和年间,王伦到汴梁赶考。这一年王伦十八岁,星眸皓齿,剑眉朗目,气宇轩昂,回头率极高。赶考时节的官道上,如王伦这般儒雅帅气的书生并不少见,王伦赢得高回头率所凭借的绝不仅是出众的外形——左眼圈一片乌黑的熊猫眼才是关键所在。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熊猫眼,这是王伦身上流淌着的父亲的血液所赐给他的熊猫眼。

    前一日午后,王伦行路间正觉口渴,忽见路侧有一棚茶肆。王伦走进去,将宝剑置于桌上,解下行囊放在一旁,然后吹拂干净椅子,施施然坐下。他要了一碗清茶,牛饮了几口,登时感觉神清气爽。茶肆里冷冷清清,偌大的场子,稀稀落落坐了不到十个人。春日晴好的阳光明媚地闪耀,可惜此间茶肆地处城外偏僻之地,没有什么可观之景,放眼望去黄土遍地,偶尔几棵初初萌芽的树木也是虬枝乱窜,歪瓜裂枣,很是影响市容。王伦朝茶肆内看去,靠近大路的桌子旁横七竖八坐了几个挑夫,一边大口饮水一边用草帽扇风乘凉。他们的左侧是两个江湖豪客模样的汉子,虬髯虎目,声若洪钟,两口腰刀放在桌上茶碗之畔。他们与王伦之间的桌子旁坐了四个人,看样子似乎是一个富家小姐、一个丫鬟和两个家丁。那小姐背对王伦而作,王伦不见佳人容貌,只嗅得阵阵香气随风袭来。

    ……

  • 9

    博尔赫斯谈水浒

    博尔赫斯谈艺录

       博尔赫斯生前曾做过18年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览尽群书,博闻强记。在他的《博尔赫斯谈艺录》里,还说起过几本中国古典小说,如《曹雪芹与<红楼梦>》、《施耐庵与<梁山泊好汉>》。
      
       所谓《梁山泊好汉》,自然便是《水浒传》。博尔赫斯读的是德国人弗兰茨·库恩博士的德译本,为了让西方读者更加轻松地领略《水浒传》的魅力,弗兰茨·库恩把原著分为了十小册,并且给每一章节都冠以耸人听闻的名字:《寺院第四戒律》、《赤发鬼》、《铁孩儿》、《打虎历险》、《神奇武士》、《木鱼》、《不同的兄弟俩》和《号角声、口哨声、红旗》等。
      
       这些名字里面,有的可以顾名思义,一看便知是原著中的哪个部分——如《赤发鬼》,肯定是讲刘唐的。刘唐在第十四回《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中初次登场,夜里喝醉了酒,赤条条地躺在灵官庙的供桌上,“露出一身黑肉……两条黑魉魉毛腿,赤着一支脚”,估计如此猛烈的视觉冲击,给库恩博士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在这一章节中选取了着墨并不多的赤发鬼刘唐作为标题。又如《打虎历险》,一定是讲行者武松的——李逵虽也打死过一窝老虎,可那段经历与“历险”二字似乎扯不太上关系。
      
       还有些名字,初看不解其意,细细琢磨一下,也能找到出处——如《寺院第四戒律》,听起来应该是讲鲁智深的,可为什么别的不提,只提第四戒律呢?翻到《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一回书,原来鲁达在五台山出家时,长老与他讲“三归五戒”。所谓“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鲁智深嗜酒如命,忍了四五个月,终于把持不住痛饮了一番,这才有了醉闹五台山的笑话。这样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弗兰茨·库恩单单提出第四戒律了。再说《木鱼》,整部《水浒》,让人最难忘的木鱼声,来自《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一回书。潘巧云与裴如海勾搭成奸,邀请淫僧来家中嫖宿,因担心两人睡过头暴露了奸情,于是找了一个报晓的头陀,每日五更天到杨家后门大敲木鱼,高声叫佛(其实是叫床——叫人起床)。
      
       而有的名字,语焉不详,只能靠揣测了。如《神奇武士》——水浒中太多的神奇武士了,也不知是哪个?再看位置,在《打虎历险》和《木鱼》之间,即在武松打虎与杨雄杀妻之间,这一段书,前半截讲武松,包括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等;后半截大多在讲宋江,包括与戴宗、李逵的相识,以及水浒里的重头戏《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分析起来,“神奇武士”四个字要么指武松,要么是说宋江在江州遇到的神行太保戴宗,又以戴宗的可能性为大——戴院长拴四个甲马在腿上,可以日行八百里!够神奇了吧?
      
       再来看《不同的兄弟俩》。这一段故事紧接着《木鱼》,之后的十几回书,提到了好几对兄弟,如结义兄弟杨雄、石秀;如亲兄弟解珍、解宝,孙立、孙新等。后两对兄弟,恕我眼拙,实在记不起有什么不同了;反而杨雄、石秀,一个糊涂、一个精明,一个毛躁、一个冷静,倒是符合“不同的兄弟俩”这个名字。
      
       剩下的两个名字,可就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了。《铁孩儿》,在《赤发鬼》和《打虎历险》之间——这几回书里,只出现过两个小孩,一个叫唐牛儿,一个叫郓哥,一个帮过宋江,一个就是给武大通风报信那个,可跟“铁孩儿”这三个字有何关系?郓哥要真是铁孩儿,何至于被王婆揪住,凿了两个栗暴?最后一个《号角声、口哨声、红旗》,最直接会让人想起大跃进或者文革,亦或是崔健的演唱会,放到水浒中,便实在不知了——或许是在描述某次战役吧。

  • 7

    女泼皮一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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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于明万历末年的水浒戏《黑旋风仗义疏财》,其故事与现行本《水浒传》几乎一致,不过其中有一处,差异较大。说李逵和装扮成媒婆的一丈青一起下山,去教训欲强抢民女的恶吏。宋江问一丈青:“一旦被人识破,如何是好?”她的回答骇人胆魄:“要是面帕被揭,现出这张丑脸,便揪将对方脑盖,拖下石阶,劈碎其天灵盖。”
      
        读日本学者佐竹靖彦的《梁山泊——<水浒传>108名豪杰》至此处,几欲昏厥。
      
        众所周知,《水浒传》仇视女人。书中的女子,要么是潘金莲、潘巧云之类的淫娃荡妇,要么是顾大嫂、孙二娘之类的夜叉老虎,唯一的例外,大概就算是一丈青扈三娘了——其出身清白,其命运多舛,其武艺超绝,其貌美如花。《水浒传》对她的判词云:
      
       雾鬓云鬟娇女将,凤头鞋宝镫斜踏。
       黄金坚甲衬红纱,狮蛮带柳腰端跨。
       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将猛将生拿。
       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虽只寥寥数语,可一句“天然美貌海棠花”,就足够教人想入非非了。扈三娘之绝色,除了正面描写,还可以通过王英的反应来印证。话说两军对垒,色狼王英一见对方是个女将,抢先骤马向前,挺枪迎战。本是性命相扑时,王英却为扈三娘的美艳所震慑,直看得“手颤脚麻,枪法便都乱了”。
      
        这样一个倾国美女,哪知道前身居然也是个丑陋的女泼皮,实在让人痛心哇!
      
        佐竹靖彦还在书中考证了扈三娘的绰号“一丈青”的来历。书中讲到,中国的王利器先生和严敦易先生都认为一丈青的“一丈”是比喻身高,日本学者高岛俊男还指出,《红楼梦》里的“一丈青”是指细长的簪子。综合这几种观点,可以认为“一丈青”里的“一丈”,是形容扈三娘身材高挑。按照高岛俊男的观点,“梁山泊英雄们大多身高约六尺至八尺之间,最高的是身高一丈的郁保四”,那么绰号一丈青的扈三娘即便没有一丈,至少应该也有六尺到八尺的高度——这更能看出她与矮个丈夫矮脚虎王英搭配对的绝妙之处。
      
        剩下的问题是,“青”是指什么?与我们遐思中的扈三娘长发飘飘、一丈青丝的想法不同,严敦易认为“青”指的是刺青。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记载有蜀小将韦少卿的夫人爱吃醋,禁止婢女化妆,对新来的婢女化妆很生气,命“刻其眉以青填之”——这也从侧面证明古时的“青”确有“刺青”之意。《水浒传》中,史进、燕青、鲁智深等人,身上都有花绣,也可说明,刺青在当时广为流行。
      
        按照这个说法来给扈三娘画像的话,我们会发现,扈三娘应该是个遍体刺青、身高近一丈的超大号女子。听起来委实恐怖——韩国电影《我的老婆是大佬》里面后背皆是文身的黑社会女老大,比起这样的扈三娘,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
      
        《梁山泊——<水浒传>108名豪杰》中对“一丈青”这个绰号的来历,进行了多方考证,并未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例如又有说法,由《本草纲目》中的“百丈青”,引伸出“青”字有蛇或者龙的意思,最后归结为“一丈青”实为长度为一丈的青龙刺青。同样还是《酉阳杂俎》,记载有一个叫崔承宠的地方小军阀,全身便刺有一丈长的青龙,刺青从右手开始,沿手腕和脖子一直到腹部,蜿蜒蛇行,沿大腿至尾骶骨结束,龙的长度大约一丈(三米)。佐竹靖彦认为,这正是“一丈青”的原型。
      
        一个上流社会的小姐,尚待字闺中,何以遍身花绣?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好在认真负责的佐竹靖彦继续给我们考证。四大寇之一的王庆,有个老婆叫段三娘。段三娘是被称作“大虫窝”的有名的女无赖,打架输给王庆后,爱上他并嫁与为妻。扈三娘、段三娘,王英、王庆,姓名搭配上极为近似;而丑角段三娘和英雄王庆结合,丑角王英和英雄扈三娘结合,在审美上也有相通之处。所以佐竹靖彦认为,扈三娘的最起初的前身在《水浒传》无数次再创作的过程中分裂成了两个人,高雅的变成了一丈青扈三娘,无赖的变成了大虫窝段三娘。至于“一丈青”本身所隐含的遍身刺青的含义,更多的可能是移嫁到了段三娘的身上——否则一个“天然美貌海棠花”的女子,却遍体都是文身,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熟读《水浒传》的人或许会发现,书中的扈三娘几乎从未开口说过话(整本书里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非常有深度,极具启发性,发人深思,引人入胜,是在百二十回本《水浒传》的第九十八回,说给琼英听的:“贼泼贱小淫妇,焉敢无礼!”——太帅了,全是脏字儿)。因为她的“失语”,也只能把这桩公案变成悬案了——当事人都不说话,我问谁去啊?

  • 18

    宋江,你也有今天!

        《残水浒》,《水浒传》续书之一种,接七十回卢俊义惊梦起,全书共十六回,为三十年代小说家程善之所著,1933年新江苏日报刊行,1997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再版,收入“水浒系列小说集成”系列,与《水浒外传》、《水浒中传》结为一册。

        《水浒传》续书,据有心人统计,林林总总,共十八本之多。其中自然良莠不齐,比较知名的,如明代陈忱的《水浒后传》,全书四十回,描写宋江、吴用死后,其他人再度起义抗金,最终漂流海外,在暹罗国为王的故事。《水浒后传》算是相对正统的续作,人物大都保持了原作中的性格面貌。比较反叛的如《荡寇志》(又名《结水浒》),同样接七十回卢俊义惊梦写起,却一味灭梁山威风,演化为攻杀剿灭梁山泊众头领的故事情节。

        纵观十几本续书,情节无外乎两类:一则,继续起义,对抗朝廷,抑或抗金;二则,梁山泊为人所灭——或是政府军、或是外来武装(如《宣和谱》,又名《翻水浒》,梁山泊便被王进、栾廷玉、扈成等人自愿组织的武装所剿灭)。《残水浒》则别出心裁,把重点放在梁山人马的派系冲突、私人恩怨等内部矛盾上,此书写梁山一百单八将各因其出身不同,分为几个派系,派系之间互相残杀,最后众叛亲离,等到官兵进行围剿时,投降的投降,被俘的被俘,战死的战死,以宋江被俘,梁山被灭告终——正契合了列宁的那句名言: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少读《水浒》,真以为一百单八将,个个意气相投,忠心耿耿。年岁愈长,愈觉其中另有深意。梁山集团龙蛇混杂,各人上山原因不同,专诚来投诚者,绝非多数。那些不知忠臣不事二主和将士守土有责为何物的政府军降将固不消提,最要命的还是山寨频频应一时只需,阴掐明算,强抢豪夺拉入伙的实在太多。在这样的组合里,义气无从谈起,最基本的团结都成问题。程善之将《残水浒》安排为梁山泊从内部瓦解,倒也算别开生面,见识不俗。

        《残水浒》结构完善,与《水浒传》前七十回遥相呼应,结尾又应对正史中宋江等三十六人为张叔夜所擒的记载。尤为难得的是,对于《水浒传》前七十回中未了的笔笔恩怨,都一一做了了结:

        如水浒专家马幼垣曾质疑,宋江杀惜后,全仗唐牛儿缠着阎婆才得以逃离现场。宋江落草之后,记得报答朱仝的解救之恩,却全然忘记了唐牛儿替他顶罪,不但吃了几十棍,至今还在坐牢的惨状。在《残水浒》第七十四回书中,宋江派戴宗出去打探情报,便安排他在唐牛儿家中落脚。书中宋江讲道:“当时他原判定刺配五百里外,后我替他瞒了买下,消了罪名。于今在兖州西关外开一个炒货店,到今还时时有往来……”程善之心细至此,接上了这个由头。

        又例如,宋江与吴用为赚秦明上山,安排下毒计,害死秦明的妻子家人。《水浒》中,宋江事后将花荣之妹许配于秦明,外号“霹雳火”的秦明居然全无脾气,忍气吞声地接受了,对自己一家性命丧于梁山之手之事只字不提,不免有些让人惊诧。《残水浒》中,秦明在家人丧生五周年之际,在水泊梁山搞了一个祭奠仪式,更广发请帖,邀当日元凶宋江、吴用、花荣等参加。祭祀之日,“秦明角巾素服,放声大哭。众多头领,都劝不住。只宋江、吴用来行礼时,忍着泪捧出自己做的祭文来。二人看文虽粗俗,语言却极沉痛,还有几句刺人的话头,夹在里面。宋江明知当面骂他,不好招架,忍气吞声地看完”。看到宋江受窘至此,着实大快人心!

        再比如,《水浒》书中,林冲欲手刃仇人高俅,为宋江以招安大计为由所阻。《残水浒》中,林教头终于大仇得报,而且复仇之文,精彩纷呈。高俅父子乘船去东京,中途为林冲、时迁等人所截。时迁笑嘻嘻逼高俅父子喝酒吃肉,二人眼看命不久矣,哪有心情吃喝?时迁问为何不吃?高俅托口生病。时迁笑呵呵对高俅之子高衙内道:“衙内快些割股。老子病,除割股,还有别法么?”又叫道:“火锅快来!”一面割,一面喂高俅吃。猫捉耗子般的游戏之后,林冲将高俅父子带往梁山,将其二人与一头黄牛合做三牲,摆上祭盘。手刃仇敌,大仇得雪之时,林冲捧杯含泪祝道:“贤妻!你生平情义,我十年来,点点滴滴,都在心头,今日报此大仇,灵魂有知,念我情意。莫嫌山寨不洁,来享一杯。”读到此处,几欲泪下。

        《残水浒》最最精彩之处,莫过于两位女子的复仇。

        一是一丈青扈三娘。第七十六回书,李逵酒后大闹忠义堂后失踪,宋江正欲着人寻找,扈三娘袅袅走到宋江面前,两手还捧着一个粉红包袱,微笑道:“公明哥哥在上,实不相瞒,李逵并未曾走开,是小妹子杀了。头颅在此,不须更烦寻觅。小妹子一身做事一身当,听公明哥哥处分好了!”

        宋江大惊失色,扈三娘又道:“当初公明哥哥三打祝家庄时候,我扈家因为小妹的缘故,特地讲和。那时公明哥哥将令,明明白白说,敢有动扈家一草一木者斩,诸位兄长想也记得。我扈家正为这个缘故,不加防备。不料这黑厮逞着兵势,杀进庄来,把我父亲、母亲和一门良贱,杀个罄尽,我嫡亲哥到今不知生死。事后,公明哥哥也不曾加甚责罚……诸位兄长,小妹虽然是报父母之仇,可是依着公明哥哥将令,这黑厮不是早就该杀吗?”

        三娘言罢,宋江还未开口,忽地旁边闪出一位大胡子来,迎着扈三娘深深地几大揖道:“感谢贤妹!真正女英雄!我朱仝枉然为人,大半世怀恨在心,几次不好发作。贤妹,你真好气概!好胆量!我朱仝真正惭愧死!”扈三娘杀李逵,一报家仇,二替朱仝伸了冤,快哉!扈三娘此举先斩后奏,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拿宋江的号令来攻宋江的伪善,宋江也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吞了。

        另一个奇女子乃董平之妻。第七十八回书,讲董平家中饮酒,被人投了木鳖子毒,眼看小命不保。宋江责令调查,燕青乖巧,想到董平杀人全家,夺人之女为妻,投毒的定是董平之妻程小姐。这程小姐真正烈女,怀了董平的骨肉后,以腹撞桌堕胎,痛骂董平曰:“自己要儿孙,就不该害人的父母;杀了人的父母,还要替你养儿孙,天下有这等便宜事!”董平这等烂人,居然位列梁山五虎将,何其令人愤懑。如今听闻程小姐骂辞,心下大畅!

        查明毒害董平的正是其妻之后,宋江前去结案。程小姐长笑一声:“宋公明!叫你知道,你的董平被我杀了。他信从你们的引诱,强迫无辜的弱女,于今报复到了他,差不多也要到你了,如今先给个信……你们大家听着:休道妇人失了身,就不得不受人牢笼。须知失身不是失节,失身是没有力量,失节是没有志气。没有力量,是无可如何的,志气不改,总有一天,复仇的机缘到手……宋公明,于今愿遂了,志酬了,毒饱了,我也走了!”猛地大叫一声“好!”那股鲜血,直从口里喷出几尺长来,站在前面的头领,不是躲得快,几乎被她溅着。再看时,那程小姐,身子往后一仰,恰倚在壁上,铅粉般的白面,朱砂般的嘴唇,定着乌溜溜的双眸,泚着白森森的牙齿,两袖张开,脚分八字,直挺挺不动。梁山上好汉许多,都不敢向前。宋江才定定神,猛听见背后有人长叹道:“真正烈女,羞杀我们也!”宋江的反应则是,“不敢回头,勉强举步,进到房里”。

        全书的最高潮出现在书末。宋江带领35个头领逃出梁山伯,这36人终被张叔夜所擒,正惶恐必死之际,关胜带来招降的赦书;书中,已被招安的梁山头领几乎悉数签押,为宋江作保,只吴用与林冲除外。宋江问为何,关胜转述吴、林二位的话:“假若保了哥哥,怕对不起晁天王。”宋江大惊道:“这真是冤枉,晁天王中箭时,我又不在场,这是史文恭射的,于我何干?”关胜道:“据林冲哥哥说:后来捉住史文恭,曾经留意检点,他壶里的箭,没有一枝刻过名字的。而且刻字的箭,和史文恭所佩的弓,也长短不配。事后有一天,两个小校打架,一个说你是放冷箭害晁天王的,我要报仇;那个说诬陷。告到你哥哥面前,你亲自拔剑,把两人齐斩了。吴军师说你怎地如此暴躁,你叫吴军师不用再提……”

        真晴空霹雳!程善之够大胆,竟将晁盖之死归于宋江布置!之后,关胜飘然离去,“宋江回过头,早瞥见三十几对眼珠,一颗颗冒着无限杀气,齐齐向身上射来。宋江坐在杀气之中,不言不语,缩着头,静候赦书”。小说至此结束,程善之可谓笔力干钧也。

        《残水浒》好看,却也有不妥之处。前作中的爽利好汉,到了续作,忽而都成了尔虞我诈之辈。人物性格之转变,忒也迅疾,让人难以适应。而宋江一改之前的呼风唤雨,前作中笼络人心的高潮手段,到了续作则处处掣肘,畏畏缩缩,也让人大呼意外,算是小小的败笔。

  • 7

    童贯之死

        读日本学者宫崎市定写的《宫崎市定说水浒:虚构的好汉与掩藏的历史》,兴味盎然。其中一段,写宋辽交战,而宋方最终决定出兵的理由,真是让人大开眼戒。

        话说北宋时,宋辽两分天下。大辽自天祚帝即位起,国内气候江河日下,尽显颓势。消息传来,宦官童贯先人一步独得先机,开始秘密制定征辽计划。经过一番分析,童贯断定:大宋定可轻易破辽。

        但是多数大臣认为征辽计划有很大风险,因此反对的呼声很高,双方僵持不下。经磋商,双方共同制定了一个妙计:决定以辽国皇帝天祚帝的面相来决断是否出兵辽国。当时有一个画师,叫陈尧臣,估计深入学习过《麻衣神相》,据说看相很准,他以使臣的身份被派去辽国,混进宫中谒见天祚帝,将其相貌牢记于心,回去立刻作画带回大宋。

        回到大宋后,看相高手陈尧臣对辽国天祚帝的面相进行了科学的研究和系统的分析,得出的科研成果是:他断言这个天祚帝天生就是一副亡国相,我大宋铁骑一出,必能横扫辽国。

        该项科研成果一经披露,反战的大臣们立即见风使舵,积极主张联合女真人一同征辽。结果我们都知道了,宋军虽然过了边界直捣辽国境内,却甫一交战便溃不成军,落花流水,只好灰溜溜地逃命回来。画师陈尧臣如果看过《大话西游》,肯定对其中一句台词印象深刻,“我猜中了开头,却猜不出结局……”——天祚帝的确是亡国之帝,被女真人灭了不假,可陈尧臣的直属领导宋徽宗同样也是个亡国之帝,女真人灭掉大辽,转头就占领了大宋的半壁江山,徽宗被女真人俘获,最终客死异乡。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陈尧臣看出了这一点,为了不掉脑袋,不敢直言而已。

        说起看相,带兵征辽的童贯才真是天生异相。童贯是个太监,却长得威风凛凛,据《宋史》记载,童贯“状魁梧,伟观视,颐下生须十数,皮骨劲如铁,不类阉人。”《宫崎市定说水浒》一书中,宫崎市定引用的资料(出处未注明)则是这样说的:“彪形燕颌,亦略有髭,瞻视炯炯,不类宦人,项下一片皮,骨如铁。”说明这位童公公不但英俊,而且很魁梧,看上去还很伟岸,双目炯炯有神,留着胡须,面色黢黑,一眼望去,阳刚之气十足,不像是阉割后的宦官,倒有点像古天乐或者黄晓明。

        如果陈尧臣给童贯看相,恐怕也不会看出童贯最终死于非命的结局吧。童贯之死,说起来倒也很有喜感。话说徽宗下课,钦宗即位,开始秋后算账,清理奸臣。童贯先是被革职,流放到湖南,后又被放逐到海南岛,最后宣判死刑。监察御史张澄(又有一说叫“张澂”)被派去执行死刑,也许是忌惮童贯的武威,也许是怕童贯自己先行了结性命,无法回京交差,张澄事先放出话来,称自己是受皇上之命前来赦免童贯的,要他回去担任河北宣抚,另有皇上发放的高温补助:茶叶、药品等若干。

        童贯信以为真,拈须而笑曰:“还是少不了我哇!”第二天上午,张澄来了,童贯欢天喜地前来领旨,不料被立即拿下,童贯高呼:“我操,搞什么飞机啊?!”张澄当即宣诏,申童贯十大罪状,判决结果是斩立决。行刑时,意外出现了:刚才说了,《宋史》有载,说童贯“皮骨劲如铁”,宫崎市定引用的资料里也写,说他“项下一片皮,骨如铁”。所以刽子手用鬼头刀砍了三刀,童贯的脑袋都没砍掉。于是搬来一个门槛放到断头台上,吭哧吭哧地锯了半天,才把童贯的脑袋锯下来。

        当时有传言,说童贯的手下会半路截取首级,为了顺利地将童贯的脑袋带回京城,张澄把它放到一只桶里,注入水银防腐,又将桶藏到自己乘坐的轿子座位底下,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宫崎市定在文章里写:“……关于童贯的部分,历史要比小说更有意思。”的确如此啊。

  • 14

    风流快活

        读《小团圆》,前半部分琐碎繁杂,不知所云。翻至85页,看到几句闲话,倒有些趣味。九莉说自己的父母都是过渡时代的人,母亲虽然新派,可谈吐言语间,仍有许多禁忌,例如不许说“碰”字,一定要说“遇见”某某人,不能说“碰见”;例如“坏”字也忌,不能说“气坏了”,“吓坏了”,九莉多年后才猜到,大概与处女“坏了身体”有关;又例如,不能说“快活”,为了《新闻报》副刊“快活林”,不知道有过多少麻烦,九莉就想:“快活林”为什么不能叫“快乐林”?她不肯说“快乐”,因为不自然,只好永远说“高兴”,待日后看过《水浒传》,才知道“快活”是性的代名词。

        “快活”一词,时下似乎已不太常用,偶一用之,也是跟在“风流”后面,唤做“风流快活”——从这个角度讲,九莉说“快活”是性的代名词,倒也不无道理。

        回想《水浒传》,几段与性有关的章节,确也脱不开“快活”二字:

        第二十五回书《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中,郓哥向武大通风报信,说潘金莲与西门庆有奸情,说的便是:“……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兀自问道真个也是假!”

        第四十五回书《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中,淫僧裴如海与潘巧云初次偷欢,“当时两个云雨才罢,那和尚搂住这妇人,说道:‘你既有心于我,我身死而无怨。只是今日虽然亏你作成了我,只得一霎时的恩爱快活,不能勾终夜欢娱,久后必然害杀小僧!’”

        同一回书,潘巧云想出一条可以终夜嫖宿的巧计,没几日后,裴如海便趁杨雄当差,跑到杨家鬼混,“他两个当夜如胶似漆,如糖似蜜,如酥似髓,如鱼似水,快活淫戏了一夜。”——瞧,还是快活。

        但真的可以就此断定“快活”便是性的代名词吗?似乎又有些武断。内事不决问老婆,外事不决问百度。百度“快活”,释义是“高兴、快乐”,给出的例句是;“他是一个很快活的孩子。”呃,跟性爱似乎扯不上边。

        其实熟读《水浒传》的,多少会有印象,“快活”一词,不说俯视可见,也在书中出现过多次,绝非仅狭义地用来描述男欢女爱。小说里最痛恨女人的莫过于黑旋风李逵,不但自己不近女色,连宋江稍微显露出对某位女性的青睐,他都会怒不可遏。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整册《水浒传》中,说“快活”一词最多的人之一。生割黄文炳后,他说“吃我割得快活”;屠了扈三娘一家后又说“吃我杀得快活”;初上梁山,李逵便嚷嚷:“放着我们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吴先生作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鸟水泊里。”念念不忘的,仍是“快活”。

        往大里说,“快活”一词简直就是梁山好汉聚义揭竿的源动力。第十五回书《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里,吴用为劫生辰纲,要赚三阮入伙,故意在喝酒时提起梁山泊好汉,谈得一会,吴用道:“恁地时,那厮们倒快活。”阮小五道:“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成瓮喝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同一回书里,吴又的一句话,道出了自己的人生目标,道出了梁山好汉聚义揭竿的源动力,或许也可以说是整部《水浒传》的中心之一:“……聚几个好汉,向山凹僻静去处,取此一套富贵,不义之财,大家图个一世快活!”

        纵观《水浒传》,只有像西门庆、裴如海此类不入流的反面角色,才会将男女性爱看做人生至乐之“快活”。好汉们的“快活”,则不外乎“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成瓮喝酒,大块吃肉”这些朴素的要求,听起来很像“等咱有了钱,喝豆浆吃油条,想蘸白糖蘸白糖,想蘸红糖蘸红糖”这样的幽默短信。唯一有点理想抱负、想“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的,还是个浑浑噩噩的莽汉,当不得真。而至于张爱玲女士笔下的九莉,为何在看了《水浒传》后,将“快活”看做性的代名词……呵呵,大概也只有用“淫者见淫,智者见智”来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