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拥有一些英雄的梦想,
好象黑夜里面温暖的灯光。
——许巍·《那一年》
十年前,你不认识我,我不属于你。
十年前,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
十年前,李宗盛和周华健合唱的《最近比较烦》飘荡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最近比较烦比较烦比较烦,我梦到和饭岛爱一起晚餐,梦中的餐厅灯光太昏暗,我遍寻不着那蓝色的小药丸……”我每天跟着哼唱,却并不知道饭岛爱为何许人,也没弄明白蓝色的小药丸是什么东西。
十年前,我上高三。那时的我面如冠玉,腿毛飘飘,清纯典雅,冰清玉洁。我每天迷迷瞪瞪地上学放学,晚上熬夜看小说,上课时伏案而睡,每次课间十分钟,我都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然后上课时接着睡,生活得很有规律。
后来我规律的生活被班主任的一句话给扰乱了。有一次摸底考试之后,班主任找我谈话,他抚摸着我的肩膀,就像抚摸一只美味的蹄膀,他说张同学呀,再不努力就考不上大学啦。我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养成了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完美性格,所以班主任的话并没有触动我,我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无辜地说:“那就把机会让给别的同学吧。”班主任被我的无私震惊了,他说:“一个人怎么能高尚到这个地步?”
跟班主任谈完话之后,我回到座位上,梳理着腿毛想心事。我想其实上不上大学倒无所谓,关键得给自己找个出路呀。我跟学校门口卖炸串儿的小伙子挺熟,并且羡慕他的工作,因为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吃。放学之后,我去他那里买了几串儿炸豆腐,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对他说:“小贾,我毕业之后也到这儿摆个摊儿,如何?”我那时没有听说过“同行是冤家”这句俗话,睁着一双纯洁的小眼睛看着小贾。小贾警惕地看了一眼他未来的竞争对手,没有说话。我想他大概不太欣赏这个建议,还是想别的谋生之路吧。
在这之后,我又想过摆摊卖报纸,因为可以第一时间看到《体坛周报》,或者开个租书的小店,这样就可以正大光明肆无忌惮地天天看小说了。不过这些宏伟理想由于缺少可行性,大多被我残忍地扼杀在了萌芽状态下。
话说天无绝人之路,过了几天,班主任在上课前,漫不经心地说了一条消息:“北京电影学院来我们学校招生,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报名试试。”说完斜着嘴笑了笑,意思仿佛在说:“就你们这帮人还想上电影学院?快别闹了。”
我却被这个消息深深地鼓舞了。正如你所知道的,我那时正处在花一样的年纪,草一样的季节,有着飘扬的腿毛和像蹄膀一样的肩膀,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热血沸腾,血脉贲张,兴奋得一整节课都没睡着。下课之后,我抢先跑到教室门口,装作偶然遇到班主任的样子,随意地问了一句:“曹公,北影那个招生,怎么报名呀?”
尽管我的口气很随意,可是很明显,班主任却又一次被我震惊了。他张大了嘴,上下打量着我。我赶忙吸了一口气,让自己过分丰满的肚腩看起来小了一点,然后睁大了我迷离的小眼睛,又解了两个衬衣扣子,隐约露出几根性感的小胸毛。
班主任对我性感逼人的外表视若无睹,他瞪了我一眼,冷笑着告诉我报名方法,又冷笑着离去。如你所知,我长着稀疏胸毛的心胸非常宽广,并没有在意他的嘲讽。我义无返顾地报了名,然后在迷迷瞪瞪中等待第一次面试。
在那个荒烟漫草的季节,在那个腿毛飘飘的年代,我因为有了一点跟普通同学不一样的经历而洋洋自得,难以自持。十年前的那个时候,电视里在热播《大明宫词》,大器晚成的傅彪刚刚因为扮演了武攸嗣而一飞冲天,红得发紫。我私下里悄悄拿自己跟彪哥比了比,得出的结果如下——我比他帅;我比他年轻;我有飘扬的腿毛,而他没有;我像蹄膀一样的肩膀,他也没有。所以结论是:我一旦能够成功地混迹于影视圈,前途将未可限量。
那一段时间,我生活得很是超脱。我冷眼旁观,看着我暗恋的女孩被邻班的男生抢走,丝毫不为所动,我想的是:“等老子成了刘德华第二,哼哼……”
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意淫达到高潮的时候,班主任通知我去参加面试。我兴冲冲来到考场,胸有成猪,目空一切。在那之前,我已经研读了大量从旧书摊上买来的过期电影杂志,并且明确了自己的表演风格:朴实无华的生活化表演,努力达到人戏合一的境界。
那天的面试是这样的。我去了之后,看到几个负责招生的老师坐在一排桌子后面,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用苦心修炼过的勾魂摄魄的眼光看了看他们,然后用一只脚不停地拍打地面,想把他们的眼光吸引到我的腿上——今天为了面试,我特意穿了一条短裤,露出洁白如雪的大腿和茂盛销魂的腿毛。要说人家北影的老师就是见过世面,居然没有被我的腿毛迷倒,最漂亮的一个女老师镇定地说:“表演一段打电话的戏吧。”我问:“打什么内容的电话?”美女说:“你随意发挥。”我在心里默默地回忆了一下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一个演员的个人修养》,然后告戒自己,表演一定不能夸张,要生活化。之后,我的精彩演出开始了。
我作出一副在睡得迷迷糊糊时被电话吵醒的样子,凭空抓起一把空气,当作想象中的电话机。我用低沉性感的声音不耐烦地对着电话里问:“喂……找谁啊?”然后脸上的表情非常戏剧化地转化为愤怒——我个人认为我的表情从厌烦到愤怒的转换异常自然,这段表演非常成功。我对着电话里愤怒地喊:“他妈的,打错啦!”然后狠狠地将那一把空气摔到另一把空气里——这是我在扣电话。之后,我的表演结束了。
这段精彩绝伦的表演果然把北影的老师们镇住了,我的表演已经结束了,他们还没缓过神来,过了一阵他们才惊讶地问我:“演完了?!”我说是啊。有个男老师“哦”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去等通知吧。”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漂亮的女老师,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去。
后来的发展是这样的,我一直在苦苦等待的复试通知始终没来,这种意料之外的阴差阳错拿黄舒骏的歌词来说就是:“我还是没去爱尔兰倒是去了纽约,我没和U2一起表演倒是看到Woody Allen走在45街……”我具体分析了一下没有收到复试通知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我如此不着痕迹、如此炉火纯青、如此登峰造极的表演不可能没有复试机会,之所以没有收到通知,绝对是被班主任卑鄙地私自扣留了。
最终我和我的梦想擦肩而过,我没有去卖炸串,也没有开书店,老老实实地上了大学,每天人模人样地在高校里晃来晃去,依旧迷迷瞪瞪地看日升日落,潮来潮去。
高中毕业七八年之后,在一个飘着冬雨的黄昏,我鬼鬼祟祟地领着一个女孩钻到电影院,去看冯小刚老师导演的《手机》。起初我的打算是要在灯光昏暗的电影院里对那个女孩上下其手的,结果却是我被电影吸引住了,完全忘记了最初的卑劣计划。
我看到电影里牛三斤和吕桂花的女儿去首都投考戏剧学院,老师让她表演自己父亲下班后的情景,她放下包裹就跑了出去,老师们左等右等,不见她回来,后来在外面找到了她,她正在和别的考生聊天,面对质问,她振振有辞:“我爸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出去找人聊天啊!”电影院里的观众都笑了,我却被她深深地打动——多么生活化的表演呀,这才是表演的最高层次!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杨过修炼了十数年才达到的境界,一个天赋秉异的农村女孩却在毫无察觉中掌握了全部技巧。可是这样一个表演天才,最终和我一样,被生生扼杀在了摇篮里……
出了电影院门口,我仰天长啸。冬天的细雨劈头盖脸地疾疾落下,浇灭了我仅存的最后一点热情。
十年之后的如今,我非常低调地把飘扬的腿毛收进了长长的裤子里,连同曾经的梦想。闲暇时,手抚自己愈加丰满的肚子,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属于我的黄粱时代已经无可挽回地急速离我而去了,并且愈走愈远……无论是白衣飘飘的年代也好,腿毛飘飘的年代也好,我都,再也回不去了。
(翻稿子翻出的旧作,好几年前的文章了,再看一遍还算有趣,不怕贻笑大方了,贴出来吧。我发现我那几年居然写了好些个小短篇,都忘了给哪儿写的了,居然还有些爱情小说,其酸、其莫名其妙,简直令我自己都感到发指……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