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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什么不重要,穿什么才重要

    人群中,你就是那个“例外”

    1995年的电影《独领风骚》里有这样一段对话:

    父亲问女儿:“你穿的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女儿答曰:“裙子。”父亲立刻火冒三丈:“这难道能算是衣服吗?谁说这是裙子?”女儿一本正经地说:“Calvin Klein。”

    18年过去了,电影里的情节连同那些年的一些往事,早已不知何所踪。可这段对话和那条Calvin Klein的裙子,却一直留在记忆里。可见有时真的如我的朋友阿丫所说:“演什么不重要,穿什么才重要。”

    美国人约翰·格雷曾著书说:“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书我虽然没读,可男人和女人完全是两个星球的物种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放到看电影这件事上来说就是:男人关心的是电影里的女人穿没穿衣服,女人关心的是电影里的女人穿了什么衣服。

    说实话,在认识阿丫之前,我从来也没有留意过电影中的角色穿什么衣服。我和她在一家杂志社当过几年同事,同一间办公室里的文艺青年们,闲聊时免不了要谈起电影。讲起昆汀的《低俗小说》,我感兴趣的是对白有多酷、情节有多黑色幽默,阿丫则说:“乌玛·瑟曼的白衬衫与牛仔裤看似简单,其实是由Giorgio Armani本人精心打造的。”聊到《本能》,我对莎朗·斯通的魔鬼身材口水不已,阿丫则说她那一身白色套装有多优雅。咦?莎朗·斯通还穿衣服了?完全没有印象……

    后来阿丫借给我一张影碟,叫《拜金女郎》,看得我昏睡过去三次,第二天我向她抱怨情节浅薄无聊,她轻蔑地看着我,说:“有些电影,演什么不重要,穿什么才重要。”此时仿佛忽然有一个老和尚操起棒子往我脑袋上一抡:“喝!”我浑身一震,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一道金光照在我身上……那一瞬起,对于时尚,我这个土鳖总算开了点儿窍,具体表现就是,我看穿着衣服的女人演的电影明显增多了。

    转眼过了十年。十年间,我浑浑噩噩,恍若虚度,而阿丫则已成了资深时装造型师和评论人。十年前我们刚刚同事时,阿丫时常在办公室里戴着耳机看《六人行》,看到有趣处,旁若无人地大笑。或许是受这个画面的影响,她总是让我想起《六人行》里的瑞秋,她们身上相似之处颇多:看似娇气,实则独立,热衷于时尚,有着不俗的穿衣品味,而最终,凭着热爱和努力,都在时尚界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甚至她们的穿衣品味也是近似的,可以把简洁干练的OL格调穿出洒脱柔美的范儿。

    正因如此,听闻阿丫出了新书《人群中,你就是那个“例外”》,第一时间拜读了,又亲切又受教益。这是一本教人如何穿衣的书,也是一本鉴赏时尚提升品位的书,同时又是教你用第三只眼去看电影的书。之所以说亲切,是因为这些文章的雏形,在当年我和阿丫一起吃工作餐聊天时就已出现,自己算是一个不太合格的见证者;说受教益也是真心话,因为迷迷糊糊如我,完全凭本能而活,连喜欢一个女人都不知道缘于何故,看了阿丫在书中写周迅“懂得挑选适合自己的,即便女人味,也要用一些混搭、一些中性元素做调和……那身简单的行头,被她穿得充满灵魂,洋洋洒洒”,写王菲“所穿的都是些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看着随意,却有股执拗的帅气”,这才如醍醐灌顶,原来自己欣赏的女性,是这一型的——三十多年白活了。

    成书之前,阿丫告诉我书名暂定为《人群中,你就是那个“例外”》,我嫌它不够跳脱,且指意不明。真的拿到书在手上,反而觉得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无论用来描述书本身的内容,还是用来描述阿丫,都很熨帖。做一个人群中的例外,我行我素地生活,这是最大的时尚。

  • 2

    写给啤酒主义者的推理小说

    “酒席间的笑话犹如生鱼片,没当场吃就不可口。”

    我把这句话发到微博上,好多人赞口不绝。我虚荣了一阵,后来不情愿地揭晓谜底:这句话其实不是我说的,是西泽保彦在推理小说《啤酒之家的冒险》里面写的。

    《啤酒之家的冒险》是“匠千晓系列”的第三本,这个系列比不上《死了七次的男人》那种让人又惊又喜的好看,整体水准一般,可一个系列能写到五本,说明还是有其独到之处的,“匠千晓系列”很大的一个优点就是语言诙谐幽默,人物对话尤其让人莞尔,而类似本文开头的那种妙语,在书中亦不少见。

    该系列的另一个优点在于人物设定——几个主要人物都是嗜酒如命的酒鬼,尤其热衷于痛饮啤酒,小说的场景基本就是从一个酒局到另一个酒局的转换。当然,把这一点归结为“优点”之列,或许有失偏颇——应该承认,这完全是出自同样是爱酒之人的惺惺相惜。

    《啤酒之家的冒险》更是纯粹的“酩酊推理”(尖端出版社的宣传语),故事设定很离奇:几个人在深山里看到一栋空荡荡的别墅,屋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台冰箱,冰箱里满满当当堆满了罐装啤酒……这明显是一个酒鬼的白日梦嘛!更夸张的是,整部小说的目录也完全是跟啤酒相关的:原料、芳香型啤酒花、麦芽、香味、酒精度约5%、容量500ml……而整本书的内容,也只是四个主要人物不停地喝着啤酒聊天,喝完一罐又来一罐,虽然看到的只是简单的白纸黑字,可每每读到他们“嘭”地一声又打开一罐啤酒时,竟仿佛能看到细腻的泡沫、闻到浓郁的酒香。

    西泽保彦自己也在后记里面写:“……本作乃是以啤酒为题材,倘若您是成年人且不排斥啤酒,请务必一面小酌、一面悠闲地阅读本作。”这个提示不可谓不贴心,唯一的缺点是放的地方不对——应该放到序言甚至封面上嘛,放到后记里,等看到这句话书都读完了,难道要再开一罐啤酒、重读一遍不成?

    《啤酒之家的冒险》大概是我读过的第一本没有命案发生的侦探小说,故事比较平淡,无非就是四个主人公的几场长聊,试图推测出为什么深山里会有这样一栋奇怪的别墅,西泽保彦的文笔轻松幽默,能吸引着我们一路读下去,可也仅此而已。毕竟,命案才是一部推理小说的灵魂啊,正如范达因在《侦探小说20条守则》里讲的,“推理小说绝对需要尸体”,尸体是制造悬念、催化情绪、煽起读者正义感和渴求探知真相的迫切感的不二法门。缺了命案这味调味剂,菜还是那道菜,终究是清淡了些,就如同喝着麦芽糖浓度偏低的啤酒,也能喝醉,可口感显然寡淡。

  • 3

    魏思孝《不明物》: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

        《不明物》是魏思孝的第一本小说。魏思孝是我的朋友,生于公元1986年,算起来写这本书的时候应该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有人说作家写什么都是在写自己,其实有时候,你读什么也都是在读自己。就比如我读《不明物》,边读边让我想起一些过去。

        我二十三四岁的时候也写过一本小说,名字就不提了,如今回头再翻,自己都觉得脸红。那本小说是根据我大四时候闲来无事写的一个短篇扩写而成的。当时我刚去一家杂志社工作,有天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个南方口音的人问我:×××这篇小说是你写的吗?我说是啊。对方又问:小说有多少字?我说没多少字,大概六七千吧。对方说:你扩写到十万字以上吧,我帮你出书。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考,遇到骗子了吧?两千年出头的时候,不比现在,出书对于我来说还是很遥不可及很神圣的一件事情,就我这么胡乱一写,也能出书?对方绝对是骗子!一直到对方把合同签好了快递过来,我还迷迷瞪瞪的不知所以。后来我把小说写完了,不过阴差阳错换了家出版社出版的。事实证明那个人也不是骗子,因为一打听,他恰好是我们主编的高中同学。不久之后他从共和联动辞职了,跟朋友一起开了家出版公司,名字叫读客。这个被我定位为“骗子”的人叫吴又(名字听起来也挺像个骗子的啊,哈哈),是我一直很欣赏和感谢的人。

        之所以提起这件往事,是因为小魏的这本《不明物》,在某些感觉上,实在跟我当年那本小说有些相似之处——当然,只是感觉上相似,而无论从文字水平和叙事手法,小魏都要比同龄的我强出太多太多了。简单列举一下,相似之处在于:比如我们当时都是第一次写长篇,所写的小说也都是从一个短篇扩写而成;比如我们都迷恋王小波,迷恋那种操控文字带来的幽默感;比如我们都在描述青春的迷惘和不知所措……等等等等。

        正因为相似,我才在阅读过程中,在这般那般的亮点之外,也看到这样那样的问题,因为这也都是我曾经所经历过的。听起来似乎有些倚老卖老,可真的没有,我只是愿意非常真诚地跟小魏探讨一下,作为一个老大哥,给他提点建议。

        第一,作为第一次写长篇的人,心里往往没底,在将短篇扩写成长篇的过程中,因为担心字数不够,很多地方明显有凑字数的嫌疑,显得冗长和啰嗦。具体到《不明物》这本小说,让我一一列举出来也不可能,估计小魏自己应该心里有数。其实这样的部分在写完之后再次修改的时候,应该可以删减或者修改的更好的。

        第二,幽默感是好事,可一定要有节制。雷蒙德·钱德勒幽不幽默?太幽默了。可他的幽默是那种耐人寻味的,并且是克制的,而非泛滥的,这样才让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过分迷恋这种文字游戏的话,会使语言本身流于油滑,整个小说的意境也会被拖下来。

        第三,人物的对话风格过于雷同。小说的人物性格,很大一部分是通过对话来表现,如果每个人说话的风格都差不多,那么势必造成人物的性格模糊、不鲜明。《不明物》里,从没毕业的大学生到小区保安,每个人说话都带着文艺腔,有些词汇几乎是不可能出现在口语里的,别说是保安或者夜总会小姐,就连我经常接触的文艺青年们也都没这么说话的。此外,为什么每个人说话都要带一个语气助词“呀”?一两个人这么说倒可以说巧合,每个人都这么说,就有些奇怪了。

        第四,很多细节失真。豆瓣里也有人提出来过,一个女人以觉得对方的诗歌有问题为借口,约男主角到他家去探讨,男主角进门的时候,她还穿着睡衣出来迎接。这样的情节设置实在让人难以信服。聊天的时候,为了突出女人的浅薄,小魏安排让她说自己常读《读者》和《知音》,这作为反讽似乎有些过火,这已经不是浅薄,而是二了。另外,我没怎么看过《知音》,难道里面也有诗歌栏目?存疑。类似的细节失真还有很多,会直接影响读者对小说的代入感和投入感。荒诞的风格是很好的,可更好的风格是以一本正经的口吻来讲述荒诞,而非直接用荒诞的笔触来描写荒诞。

        第五,从小说里不难看出,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小魏还是有些愤怒的情绪在里面的。每每提到代表国家机器的人或机构,比如警察、比如保安、比如高速公路收费员、比如医生,小说的笔触无一例外是讽刺加批判的。这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小说对于这种人物的塑造过于脸谱化,似乎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使坏,并且人物的语言上也有问题,可能是因为小魏平时与这些人的接触比较少的原因,写出的对话过于暴力化,很多时候,那些人是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和明显的。这些问题,相信应该随着生活阅历的增加,会慢慢改进的。

        主要问题大概就这几个吧。小问题也有一些,比如情节上的前后矛盾:刘骨和余小烟第一次见面就被狗咬了,这也是促成二人同居的直接原因。可小说后面有一段两个人讲梦的情节,余小烟居然问刘骨:你是不是从来没被狗咬过?刘骨居然也承认了。这么大的事,两个人竟然忘了,着实不该。再比如,小魏你居然把席慕容的诗跟《知音》放在一个档次上,这就很让人生气了,如果小说里那个女人说的是汪国真,倒也罢了。可席慕容,实在还是个不错的诗人的。

        鉴于《不明物》我只读过一遍,可能很多地方说得不对或者不到位,说的不对的地方,希望小魏也别介意。小说的问题说了很多,其实优点也是有很多的,语言上的幽默风趣,结构上的精巧用心,都是很值得肯定的地方。最值得称道、可以让《不明物》超越一般的青春小说的地方在于,《不明物》不仅仅描述青春的迷惘、彷徨、无助和不知所措,更难得的是还有反思,比如几个人在搞行为艺术失败之后的那段描写:

        ……我们自觉地与艺术告别了,这就像是生离死别一样,内心很痛苦。事实证明我们根本就不是搞艺术的料,自己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艺术的伪装下逃避世俗的生活,当我们发现无处可逃的时候,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世俗的生活,别无出路了。

        再比如结尾处,以一个变性失败的双性人来比喻青春的不确定性,“人就是这样一种善变的动物,到现在为止我们也没有找到可以两全其美的生活方式,我们都在担心同一个问题,我们会不会像上面那位变性人一样,这么变来变去,在染了一身病之后又回到没变化之前,如果真的这样的话我们就按兵不动好了”。这是一个年轻人在一阵豕突狼奔发现四处碰壁,开始归于自我之后对解决与不解决的辩证思考,很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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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鲸骑士

       一套十四册的《哈尔罗杰历险记》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最难忘的阅读体验之一。《恶战杀人鲸》是紧接着《南海奇遇》的一册,哈尔罗杰两兄弟告别了“快乐女神号”的艾克船长和波利尼西亚男孩奥莫,来到了“杀人鲸号”捕鲸船,去太平洋捕杀抹香鲸。小说里那个暴戾的船长格林德尔,很明显受到梅尔维尔的《白鲸》和杰克·伦敦的《海浪》的某些影响。
        
       整篇小说最拉风的场景,莫过于哈尔·亨特驾驭着一只庞大的受伤抹香鲸,威风凛凛地回到“杀人鲸号”捕鲸船,从头到脚鲜血淋淋,仿若复仇天使降临凡间。
        
       作者威勒德·普赖斯感叹说:“许多人都曾骑过马、骆驼或大象,有些人甚至还骑过鸵鸟。但是,有谁曾经骑在鲸鱼的背上疾驰呢?”
        
       恐怕还真是没有。
        
       在新西兰土著民族毛利族的神话传说中,他们的祖先凭借星辰与潮汐的指引,穿越太平洋,来到了新西兰。后来有人说,他是骑着一头巨鲸而来。威提·依希马埃拉的小说《骑鲸人》和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鲸骑士》,都对这个故事有所提及——可这终究只是神话,即便那位毛利族先人复活,估计也只能甩一甩头发,说上一句“别迷恋哥,哥只是传说”。
        
       另有一则传说,不是骑鲸鱼,而是骑鲨鱼的。
        
       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里,老顽童周伯通打赌输给欧阳锋,被迫跳进满是鲨鱼的海域。众人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他竟制伏了一条嘴里撑了根木条的巨鲨,鲨鱼不但咬不到周伯通,还需要周伯通给它喂食为生,一人一鲨,倒也在茫茫大海里相依为命。老顽童骑坐鲨鱼,指东不西,如陆地驰马一般纵横自如,玩了个不亦乐乎。
        
       其实比较起来,骑鲨容易骑鲸难。
        
       鲨鱼表皮粗糙,(鲨鱼的皮鳞片极其坚硬,边缘锋利,估计老顽童从他的鲨鱼坐骑上下来,整个屁股都会被割得鲜血淋漓,仿佛来了例假),且身形远比抹香鲸要小,加之老顽童练过九阴真经,内功深厚,驾驭起来得心应手。
        
       而我们的美国朋友哈尔·亨特就比较惨了,伏在一头二十多米长的抹香鲸身上,鲸鱼的皮肤上尽是滑腻的鲸油,滑不留足;而他所有的工具只有一根插在鲸鱼脖子上鱼叉,还有鱼叉后面的一大段绳子。起初,哈尔想向老顽童周伯通学习,希望把绳子套在抹香鲸的嘴里,像骑马一样驾驭鲸鱼。可惜他身下不是须鲸,而是长有一口尖利牙齿的抹香鲸,这段绳子的命运自然毫无悬念——抹香鲸稍一合嘴,绳子就被咬断了。之后他又尝试通过堵住鲸鱼的耳朵,或者套住鲸鱼的左鳍,来影响它前进的方向,均告失败。
        
       千钧一发之际,这个十九岁的美国大学生想起了他养过的一匹名叫“老右”的马:它的左眼瞎了,老爱朝右走,所以得了这样一个名字。他尝试着得出一个结论:是不是任何动物都喜欢朝它所看得见的地方走?于是他脱下自己的衬衫,挡住了抹香鲸的左眼——很幸运,他猜对了。于是,数个小时之后,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葬身大海的时候,哈尔·亨特跟他的前辈老顽童一样,骑着巨大的海兽回到了船边。
        
       哈尔·亨特和老顽童的这两段神奇的逃生经历,用一句话就能概括,这句话来自港片《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是东方不败阿姨说的,一共就八个字——
        
       你有科技,我有神功。

  • 4

    《上锁的房间》,以密室推理的名义

        只听名字,《上锁的房间》(The Locked Room)很像是一个本格派的密室推理故事。事实上,书中也的确有一件“密室谋杀案”——一个寡居的老人胸部中弹,死在一间反锁的密闭房间里。警方怀疑是自杀,房间内却找不到枪和弹壳;如果说是他杀,屋内门窗紧锁,玻璃完好无损,凶手是如何脱身的呢?

        故事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是,小说的作者——马伊·舍瓦尔和佩尔·瓦勒夫妇,明显没有志在构思一篇像狄克逊·卡尔的《三口棺材》或者卡斯顿·勒鲁的《黄色房间的秘密》那样的典型的密室推理小说,故事的主人公马丁·贝克探长本人对这种离奇的案件也缺乏兴趣,他紧追这件几乎被人遗弃的案子,不过是因为责任感使然。而他的红颜知己雷亚·尼尔森则代表两位作者,将“密室推理”揶揄了一番——听听她对马丁·贝克说的话:”听听这个:《上锁的房间:一份研究》。有三种可能:A、B和C。A:罪行是在一个上了锁的房间里犯下的,而那个房间是确确实实锁上的;而且凶手从房间里消失,所以凶手不在房间里;B:罪行是在一个上了锁的房间里犯下的,房间看似被密封起来,但是有一些取巧的方式可以出来;C:凶手在房间里面杀了人,而他躲在里面。”这与其说是雷亚·尼尔森在某本杂志里看到的文章,倒不如说是马伊·舍瓦尔和佩尔·瓦勒夫妇所下的结论。“密室推理”看似吸引人,但最终的结局却总是过分离奇与牵强,难以让人信服,也不会拥有长久的魅力。

        马伊·舍瓦尔和佩尔·瓦勒夫妇明智地没有以密室推理作为噱头,舍弃了本格派的奇技淫巧,小说得以更加透彻地反映出生活的本质,正如他们自己所言:如解剖刀一般,一刀一刀划开人类社会的假象与弊病。但是,这并非说小说便缺乏悬念与可读性,说到格局精巧、构思奇妙,《上锁的房间》要远胜于我所读过的任何一本密室推理小说,小说在布局上的高明,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其在节奏上的步步为营、层层推进,让一个令人错愕的结局变得水到渠成,天衣无缝。

        虽然题材近似于本格派,但《上锁的房间》在气质上明显与冷硬派一脉相承。假使以纯推理的角度看,作为小说两大主线之一的这桩密室谋杀案,最终得以侦破的原因,说起来近乎儿戏,可当你看到结局,又并不会有上当受骗的感觉——作者志不在此,也能让读者深谙其意,这是高手的手法。冷硬派的作者们,对自己所寓居的都市,总有着有爱而生的恨意——雷蒙德·钱德勒曾抱怨洛杉矶“你在好莱坞生活一辈子,也看不到一丁点电影里发生的事情”、劳伦斯·布洛克借笔下人物马修·斯卡德之口,将纽约形容为一座“腐烂的城市”,到了马伊·舍瓦尔和佩尔·瓦勒夫妇这对瑞典作家这里,他们在笔端所流露的,是对过往的斯德哥尔摩的缅怀,和对目下的斯德哥尔摩的痛心与憎恶——书中的人物,无论是银行大盗还是失业的女子,他们共同的梦想都是:挣一大笔钱,然后离开瑞典。而警察呢,要么是重案组总督察黄启发之类的跳梁小丑,要么便如马丁·贝克,在抑郁中看着自己热爱和熟悉的这座城市,一天天变得陌生,直至面目全非……

        冷硬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劳伦斯·布洛克说过:“如果我的小说可以缩短飞机行程,或者让某人暂时忘了头疼与不快,就足够了。”显然,这是过谦的口吻,布洛克的小说远非普通的侦探小说可以相提并论——马伊·舍瓦尔和佩尔·瓦勒夫妇的小说亦然,把侦探小说带入纯文学的高度的,应该绝不只达希尔·哈米特与雷蒙德·钱德勒区区二人。

  • 15

    每一个死亡都是安乐死

       “一种绝妙的感觉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再也无法从世界上获得任何别的信息,除了平静、舒适、放松——纯粹的安宁。我感到所有的麻烦事都一一远去,我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这是多么平静安宁啊,再不会有痛苦来袭。”
      
       这并非某个瘾君子嗑药之后或者某个嫖客射精之后的感觉,而是一个心脏病突然发作后被抢救过来的女人,在描述自己到鬼门关走了个来回的个人体验。
      
       《死亡回忆:濒死体验访谈录》这本书,最令人惊奇的地方莫过于让我们知道:原来死亡非但不可怕,反而比这操蛋的生活更能使人感觉宁静和安好。
      
       近代最早从事濒死体验研究的瑞士人阿尔伯特·海蒙调查过30名“死”而复生的幸存者,他发现,在这30名幸存者里,95%的人都说,在濒死过程中感受到了宁静和快乐。
      
       本书作者雷蒙德·A·穆迪博士将濒死体验的共性归纳为若干条,其中有一条就是“平静安详”,在书中,穆迪博士列举了数条关于面对死亡感觉宁静的访谈:
      
       一名男子在脑部严重受损后,失去了所有生命特征,被抢救过来之后,他说:“在受伤的瞬间,我曾感到短暂的疼痛,但是这种疼痛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我发觉自己悬浮在一个黑暗的维度中。气温极低,但是在那深深的黑暗中我却备感温暖,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最舒服的感觉将我包围……我记得当时在想:我一定是死了。”
      
       一位在越战中伤重至“死”的男子在谈及他被子弹击中的感觉时说道:“这是一种完全释然的感觉。没有痛苦,极度放松。自由自在,没有拘束,一切都这么美好。”
      
       而另一个男子回忆道:“我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感受,美妙而且平静……这种感觉如此美妙,心中又是如此平静。”
      
       天津市安定医院的冯志颖教授,曾在1987年和同事随机找了唐山大地震100位幸存者,进行濒死体验调查,他也说过,“大难来临的时候,那种体验比较欢乐,比较平静,甚至愉快,这一点在国内外都是一致的”。
      
       接受冯志颖教授调查的人群中,有一位张先生,地震发生后,张先生被压在倒塌房屋的缝隙中,大约两天后被人救出来。他在接受调查时讲到:“……我看见一个很大的黑洞于是就钻了进去,这是一条黑暗的隧道,我在里面不停地走,走了一段时间隧道的尽头出现一片光亮,看到了光亮我高兴极了,感觉又见到了希望,于是赶快朝着光亮的地方跑过去。”
      
       同样也接受过调查的翟女士,除了和张先生一样的隧道体验并且出现愉快、幸福感之外,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灵魂好像渐渐脱离了我的身体,慢慢飘了起来,在很高的地方,我往下看,看到了我的身体”,她说,“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好像是在看别的人身体一样,但是我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心里非常地平静”。
      
       来自世界各地的濒死者,对于死亡的感受竟出奇的相似,这大概足以说明此种体验的真实性的。曾有许多人质疑被调查者在面对穆迪教授时没有说真话,或者夸大其词,穆迪教授的解释是:“你可以想象在八年中,许多人都是碰巧跑过来告诉我同一个谎言吗?也许共谋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比如,一名来自北卡州的老太太、一名新泽西的医科学生、一名乔治亚的兽医,还有其他的许多人在几年前结成同盟,设计一个长达八年之久的计划来——骗我。说实话,我不认为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在日本东京,曾经进行过一项名为“阿尔法3号”的科学试验,“阿尔法3号”计划的具体实施方法是:科学家在志愿者头骨中植入电极,并且与电脑相连,使电脑可以在80公里的范围内,接收到志愿者的脑电波,并在60秒内把脑电波译成文字,显示在计算机终端的荧光屏上。
      
       在计划启动的头两年里,共有九位志愿者先后离开人世,其中的八位,电脑却没有收到任何信息。而在一位名叫佛迪的志愿者病逝3天后,电脑荧光屏上终于出现了科学家们期待已久的信息:“我是佛迪,告诉你们,我很快乐,没有痛苦……没有痛苦……没有痛苦……”这几个字,重复出现了20多次,信息突然中断。
      
       在此之后,一位23岁的白血病患者不幸死亡,第二天电脑便收到了她的信息,“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我很高兴来到这里,此间经常阳光充足”,“很多人与我在一起,我很爱他们,我将会……”信息至此突然停止。
      
       “阿尔法3号”试验,资料来源于《中国青年报》的一篇报道,文章叫作《人是如何辞世的》。听起来有些神乎其神,不像个科学研究,倒像是某篇科幻小说里的桥段。
      
       都说“实践出真知”,至于到底快乐与否,有兴趣的可以去试一试,不过此试验风险较大,建议尝试之前,慎重考虑。
      
       如果你的动作没有快到刚看完上一段的第一句话就已经去尝试了的话,倒有一个相对折中的方法:美国《心理学》杂志发布的一项研究报告表明,当人们想到死亡时,往往变得更快乐。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你像《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马文一样,患有重度抑郁症的话,恐怕这种方法也不太适合你。

  • 14

    人民到底需不需要扯淡?

        昆汀·塔伦蒂诺在电影《低俗小说》中提出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人在一起就非得瞎扯点什么,不然就会觉得特别没劲?”呃,这其实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说到底就是:人民到底需不需要扯淡?

        先来说说扯淡是什么。

        美国人哈里·G·法兰克福写过一本书,专门探讨这个问题,书名就叫《论扯淡》。《论扯淡》一书的英文名字叫做On Bullshit,bullshit翻译成中文,最贴切的恐怕不是“扯淡”,而是“狗屎”、“放屁”之类的不雅词汇——台湾版的On Bullshit,名字便叫做《放屁!》。只是在注重精神文明建设的我国,放屁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北京市平谷区金海湖镇胡庄小学的校园黑板上,就明文规定“当众放屁一次罚5元”,《法制晚报》也有某员工在公司例会上放屁、被罚款50元的相关报道。既然放屁是被禁忌的游戏,那么退而求其次翻译成“扯淡”,倒也可以理解。

        “扯淡”在中文里亦可写作“扯蛋”,到底哪一个字对?小品《牛大叔提干》的结尾,空跑一趟没办成事的赵本山在悻悻而去时把那串“王八蛋”扯起来拿走了:“我得回去给乡亲们交待交待,来了一趟,事没办成,倒学会扯蛋了!”这是小品戏言,恐怕“扯蛋”一词中的“蛋”字,并非指“王八下的蛋”。有人考证,“扯蛋”一词出现在书面,乃由五四时期开始,扯蛋原本是民间俚语,市井之言,后被文人借用,却又嫌蛋字不雅,有隐指男人裆下的意思,便自行把蛋字改成了淡字,以示清高,后沿袭下来。

        哈里·G·法兰克福对扯淡的看法是:扯淡与说谎虽然都是不真实的言语,但貌合神离,并没有相同的本质。谎言是真理的对立面,因此,谎言虽然拒绝真理的权威,反对真理,但毕竟承认存在着真理,它只是试图掩盖真理,谎言在反对真理时是严肃的,而扯淡根本无视真理,根本不在意什么是真实或者到底有没有真实,因此,扯淡对真理的态度是不严肃的,它不在乎真理是什么东西,甚至不承认存在真理。

        呃,我知道,上面那段话听起来让人有点晕,幸好作者在书里列举了一个关于“扯淡”的经典案例——我们可以想象有个演讲者在七月四日美国国庆日上声嘶力竭地宣称:

        “我们伟大且被上帝庇佑的祖国,其开国元勋在神圣的引导下,为人类开创了一个崭新的篇章!”

        这种bullshit话语,我们要比美国人民听过的多上一百倍,所以应该能够更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扯淡”二字。如果实在理解不了,也不要紧,出版社为了加深我们对扯淡的理解,在书的封底又加了一段话,是于丹说的,“《论语》的真谛,就是告诉大家,怎么才能过上我们心灵所需要的那种快乐的生活”——出版社对这句话的评价是:这些就是扯淡。

        哈里·G·法兰克福对扯淡是反感的,这不仅表现于开篇那句“在我们的文化里,最突出的特征之一就是:有太多的人在扯淡”,更表现在他对扯淡所下的结论:“扯淡比说谎更可怕,扯淡才是真理的最大敌人。”

        当然,就我个人而言,对个人的无目的的“扯淡”绝不反感,比如我常看王三表的博客或者沈宏非的杂文,看过之后笑骂一句“真他妈扯淡!”,心中却欢喜不已。真正让人反感的,是官方的扯淡,政府的扯淡,那种目的明确的指鹿为马式的扯淡:

        ——就像苏友贞在《斗牛士》一文中所写:……“说谎”的人虽然歪曲真理,但他说假话时,心里却知道真理为何,而开口就“放屁”(意即扯淡,因台版《论扯淡》名曰《放屁!》,所以苏文中统称为“放屁”)的人,却对真理有着全然的冷漠,他们并不在乎何者为真,何者是假,他们所放发出的狗屁言辞,目的全在操纵听众或读者,并以取得自身的利益为依归,这些利益包括了政治的权势、商业的利润,或是学院里的地位及升迁,因此与“说谎”者相比,“放屁”者反而是真理更大的敌人。

        ——又如孙涤在《洋人淘浆糊》一文中所写:“……爱的死敌不是恨,而是冷漠。以此观照,真的反面虽说是假,它的大敌却是伪,伪对真横加利用,对真假之别却完全不在乎。”

        回到开篇所提的问题:人民到底需不需要扯淡?这看起来像是一个问题,其实根本不需要回答——在一个扯淡的时代,生活在一个天天对你扯淡的国家,而且除了扯淡之外不许你谈论任何实质性的问题,人民除了集体扯淡(便如魏晋),还能做什么?

      说点花絮。

        关于《论扯淡》这本书,有人的评价是“这本书最扯淡的地方就是它的价格”。呵呵,的确,《论扯淡》一文不到一万四千字,加上两篇序言,两篇后记书评,全书统共两万七千字,定价却有16元之多……对于书的篇幅长短,哈里·G·法兰克福本人是这么说的:“我认为短书里面可能也有很多狗屁,但是一本长书几乎必然有着很多的狗屁。”

        书的末页是一页15张关于“bullshit”和“扯淡”的贴纸,如果你觉得手边有哪本书是在扯淡,可以直接撕下一张贴上去,就像我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