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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解忧?唯有吃肉

        秋末时节,与朋友相约,去长白山附近玩了一圈。起初,对这次旅行的定位是“摄影之旅”:想趁着下雪之前,去天池一游;而长白县的望天鹅、集安市的五女峰,都是以清澈的山泉和漫山的红叶闻名之地,堪称摄影爱好者的天堂。

        东北天寒,虽是秋季,温度却早已到了零度以下。带足了冬衣,背着相机、镜头,兴冲冲奔赴长白山下。无奈人算不如天算,到得东北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雪,封山,天池是去不了了。望天鹅和五女峰倒是人烟稀少,基本享受了“包山”的待遇——偌大的景区,只有我们一行四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遗憾的是,山上的红叶早早地落光了,我们扛着长枪短炮,苦无用武之地,对着灰突突的山峦随便咔嚓了几张,怏怏地下山,觅食去了。

        都说:“食、色,性也。”既然色不能摄,那就只剩下择食而饲了。好在东北物产丰富,一路吃下来,大快朵颐,推杯换盏,好不自在,早把摄影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事后算起来,最为难忘的当是在靖宇县的满族家庭吃肉的那段经历。

        曹操在《短歌行》 中早有古训:“何以解忧?唯有吃肉。”我们东北一行四人组,三男一女,除去女孩不算,剩下的三位男士,均是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就拿其中一位朋友大熊为例,身高一米九一,体重二百斤开外,跟武松似的一条好汉。武松在景阳冈连饮十八碗烈酒被传为佳话,其实他一口气吃了二三斤牛肉,也算是食量骇人。大熊亦是无肉不欢,去米饭管饱的排骨米饭用餐,他能一口气吃六碗米饭!呃,好像有点走题,跟吃肉没什么关系……反正就是这个意思,这几个爷们儿,个个都是属狼的——见了肉眼都绿了。

        离靖宇县不远,在山下的林区,有一个小村镇叫“西南岔”。同去东北的朋友小咸,他的二舅正住在此处。我们抱着去林区拍照的想法来到这里。计划是这样的:头天先去附近的山上看看,明天一大早起床,去林区拍拍日出、拍拍运木材的火车什么的。后来的结果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喝了三场酒,吃了三顿肉,基本上什么也没拍,然后就坐大巴回靖宇县了。

        早就听说满族人能吃肉。早几年爱喝普洱,稍微研究了一下,普洱成为一时之尚,是从满清入关开始。满清马上得天下,是游牧民族,以肉食为主,入关之后,皇室饮食更是极尽奢华,山珍海味吃多了,难免消化不良,所以有消食、解油腻功效的普洱茶便流行起来。贡品普洱除了皇宫自用之外,还赏赐给皇亲国戚文臣武将,当时能拥有普洱茶成了满清显贵的一种标志。

        最能体现这个特点的,是满族人还有一个“吃肉节”。在历史上,满族人把二月初一叫吃肉节,对老北京的满族人来说,是一个极盛大的节日。《那桐日记》中记载: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二月初一日,某刻进内,坤宁宫吃肉,辰初礼成,西苑门论班,外务部值日。”

        庄严的皇宫这天要在这里设屠宰场。宫内把一个长方形的大木案子摆在正殿的西侧,上面包着铁皮。案子后有两个深坑,坑里置半人高灶台两个,上面安放两个大铁锅,里面可装整只肥猪。案子两旁有两个大木案子专供给猪刮毛、割肉时用。生猪宰杀后除猪头上留着一小撮猪毛被红绳系好之外,其余全部退光,下锅煮好,然后由司俎官引着,由杂役抬到神杆前的灶台上。祭祀后的无盐白肉分赐给大家,切成薄片后再蘸佐料吃,这是保持狩猎民族的古规,叫作有福同享。

        再说我们到了西南岔,已近中午,饥肠辘辘之时,就见二舅摆了一桌农家盛宴,白肉血肠、扒猪脸、小鸡炖蘑菇……满桌的肉食让我们垂涎欲滴,也顾不上客套,三下五除二,吃了个肚满肠肥,喝了个五迷三道。下午顶不住酒劲儿,眯了一觉,五点多刚起来,二舅又摆上了:红烧肉、猪头肉、各种下货……中午的饭似乎还在嗓子眼没消化,面对一桌肉食,实在难以举箸,可是二舅太过热情,三劝两劝,又吃上喝上了。一场酒喝到近午夜时分才散去,各自带着酒意睡去。第二天一早,七点多,我们刚起床,就见二舅早早地坐在桌前等候着,桌上又是一大盘一大盘的肉食……我们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这时只见二舅又从床底下拖出一箱啤酒来:“来,整点吧?”

        后来的情况是这样的:这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号称自己是“肉食动物”、“无肉不欢”的家伙,一个个都蔫了,任凭二舅怎么劝,一口肉也吃不下去了。每个人喝了好几碗稀饭,啃了几片白菜叶子,胃里这才算舒服点儿。

        旅途结束回山东之后,每每念及东北之行,总为那里民风的淳朴、热情所感动。就比如那晚在二舅家喝酒,二舅说:“门口的这盏灯啊,平时只有过年时才点亮的,今天为你们亮了一晚上了。”一句话说得我们感动不已。可说来也怪,这几个人,谁也没再吹嘘过自己能吃肉的事。曹操的《短歌行》里那句被篡改过的“何以解忧?唯有吃肉”,现在有变成了“何以解忧?唯有喝酒”。不知道这算不算旅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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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拎着脚脖子号脉

        日本人石田裕辅上小学时,偶然间在路边看到一位青年骑着满载行囊的自行车飞驰而过,那身影像一句咒语,在他心里种下了流浪的种子。26岁那年,他发下“不去会死”的豪言,辞掉大企业的高薪工作,决然踏上了环游世界之旅。他骑着自行车,用5300美金走了七年半,回来后写了一本书,就叫《不去会死》。

        这股狠劲有点像年轻时的切·格瓦拉,23岁时抛却医学院的学业,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出发,计划用四月个时间在南美洲即兴走八千公里。

        “不去会死”是石田裕辅用来激励自己的话,真的上路了,发现其实去了更会死。石田这一路险象环生,在旅途的第一站阿拉斯加就遭人勒索,后来随身携带的5300美元又被强盗抢去大半,最惨的是在秘鲁,不但被持枪歹徒洗劫一空,更被绑缚双手、光着屁股扔到沙漠里,有命丧之危不说,还险些失去贞操——是差点被男人夺走贞操哦。

        或许这也是中国人对旅游不那么热衷的原因。梁实秋在《旅行》一文中说过:我们中国人是最怕旅行的一个民族。中国人讲究“出门三分险”,崇尚“一动不如一静”,闹饥荒的时候都不肯轻易逃荒,宁肯在家乡吃树皮吞观音土,也不愿在旅行中沦为饿殍,失去寿终正寝、叶落归根的本分。席丰履厚的人更不愿轻举妄动了,心思活络了,至多在墙上挂一幅画,谓之“卧游”——躺着看画就等同于遨游天下了。

        梁实秋作此文时身处乱世,又年代久远,与今时今日不可同日而语。比如他所忧心的旅途中的难关与苦恼:铺盖卷儿不好拿、臭虫难防、交通不便等,放在当下都不是问题了。即便如此,目下的中国,热衷于旅游的还远非大众,只是以年轻人居众;而且他们喜于手持一份“攻略”或“指南”,排好行程,胸有成竹,如上班打卡一般准时,定好某日去何处、几点去哪里,行色匆匆,疲于奔命,一路蜻蜓点水,走马观花。这样的旅行,与躺在家中看画“卧游”又有多大分别?

        虽然我奶奶一直教育我:“拎着脚脖子号脉——各有各的治法。”可我还是觉得:旅行,以随性为好,兴之所至,天马行空,这才是旅行的真谛。否则一味按部就班,等同于换个地方点卯上班罢了,何乐之有?

        上世纪七十年代是背包客的黄金时代,西方的年轻人背一个大包、带一把瑞士军刀、穿着North Face的夹克,脚蹬一双登山远足靴,出没在世界各地的大小城镇、山川海岸。他们不做计划,随遇而安,哪里有墙便往哪里靠,哪里有平地就往哪里坐。一路萍水相逢的朋友有志同道合的,把酒言欢之后再各自天涯,聚散无常便如人生。明日去哪何方却无所谓,只要不必再计划——计划只会让旅途愈发无聊。

        现在这种散漫的旅行已然式微,虽也有众多驴友背着大包小包行走山水间,可多是目的明确之游,我倒是觉得作家狗子最是潇洒,看他的自传体小说《一个啤酒主义者的独白》,说他在北京呆腻了,就跑去火车站,到售票口随便买一张票,任命运把他牵引到任意一座小城,下车后漫无目的地闲逛一番,然后找间小店,喝几瓶啤酒,顿时飘飘然起来。这是一种童心未泯的赤诚,就如小时候外出,想到可以不必睡在熟稔的床上,立即一阵雀跃。只是“童心未泯”四个字,说来简单,又究竟有几人能到如此境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