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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货”熊十力

    熊十力爱吃——不是美食家那种浅尝辄止的吃,而是一种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式的江湖气,说句不敬的话,类似现在说的“吃货”。他在《十力语要》中写过一篇《说食》:“余以为,国人生命上缺乏营养,此不可不注意也。”缺乏营养怎么办?当然得吃。

    熊十力爱吃,尤其爱吃肉,最爱吃鸡。朋友弟子来看他,一般要给他买鸡买肉才合他的心意。学生徐复观受蒋介石的委托去看他,给他带了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被他大吼大叫地骂走;郭沫若看望他时,滑竿上绑了两只鸡,让他快活异常。

    熊十力、梁漱溟曾与十几个青年学生在北京西郊租房同住,当时都没有固定收入,靠写稿、出书勉强维持,大家都跟梁漱溟一起吃素,唯有熊十力无肉不欢。有个叫薄蓬山的学生管理伙食,一天,熊十力问薄:“给我买了多少肉?”答曰:“半斤。”熊十力闻言大骂:“王八蛋!给我买那么点儿!”过了两三天,熊十力又问:“今天给我买了多少肉?”答:“今天买了八两。”熊十力一听高兴得哈哈大笑说:“这还差不多!”殊不知当时十六两为一斤,半斤八两,哪有区别?

    熊十力一生狷介,曾拍案大喊:“当今之世,讲晚周诸子。只有我熊某能讲,其余都是混扯。”唯独在吃上,或许是执念太深,分不清半斤八两。李敖在文章里写熊十力,说他在家里吃饭,端上来的汤如果盛得不满,他便会责怪厨子,说一定是你偷喝了;但若是太满,他依然会责怪厨子,说你偷喝了也就算了,居然妄图掩耳盗铃地给老子兑上水再端上来!李敖的结论是:“该大儒通晓人情事故到了家。”我倒觉得这纯粹是吃货心理——遇到好吃的,怎肯与人分享?只怕旁人偷吃。

    抗战初期,马一浮由重庆去嘉定办复性书院。行前,贺麟设宴为马一浮饯行,熊十力作陪。席上,有一盘菜熊十力尝后觉得味道不错,于是叫人把它移到自己跟前,吃得淋漓尽致,全然不顾别人。另有一次,熊十力在朋友家做客吃饭,朋友的孩子想吃盘里的一块肉,熊十力见状,眼疾手快,先把那块肉夹到自己碗里,然后教训朋友的小孩说:“我身上负有传道的责任,不可不吃,你吃了何用?”不顾小孩垂涎又委屈的眼神,坦然吃下。你若以为这只是偶发事件那就错了,1934年,熊十力住在学生徐复观家中,他问徐三岁的女儿均琴:“你喜欢不喜欢我住在你家?”小孩答:“不喜欢。”熊十力问:“为什么?”小孩说:“你把我家的好东西都吃掉了。”熊十力听后大笑,用胡子刺她的鼻子说:“这个小女一定有出息。”——传说中的惺惺相惜大概就是指的这种情况。

    熊十力爱吃,在吃的问题上,他不但对自己“严格要求”,对学生亦是如此。学者李耀先初次拜见熊十力,适逢熊家吃汤圆。熊十力留他一同进餐。李耀先一口气吃了九个汤圆,饱了;可碗里还剩一个,他怕不礼貌,勉强又吃了半个,剩下半个实在吃不下去了。正在为难之际,忽听熊十力在桌上猛击一掌,怒喝:“你连这点东西都消化不了,还谈得上做学问,图功事?”李耀先如遭当头棒喝,咕噜一声,剩下的半个汤圆也咽下去了。

    熊十力爱吃,可最后却死于绝食。“文革”开始后,他便经常不吃不喝,1968年5月,84岁的熊十力因绝食而逝。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说的便是熊十力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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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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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圣叹临刑,从狱中传出的遗嘱是:“吾儿,花生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无独有偶,瞿秋白慷慨赴义前留下的最后遗言也庶几近似:“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古今两位名士,死生不挂怀,放不下的竟是尘世间最常见不过的豆腐,怪不得有人说,一个不懂得欣赏豆腐之美的人,大概不能算真正了解中国的文化,或中国的生活方式。

    豆腐是中国人的发明,可究竟发明于何时,却至今莫衷一是。一种普遍的说法是,豆腐始于西汉淮南王刘安。南宋大学者朱熹有一首《豆腐》诗说:“种豆豆苗稀,力竭心已腐。早知淮王术,安坐获泉布。”他自注道:“世传豆腐乃淮南王术。”但翻遍《淮南子》一书,未见有一处记载。甚至翻遍现存唐代以前的诗文笔记,至今还没有发现有关豆腐的蛛丝马迹。所以,豆腐到底是何人何时发明,还是个悬念。

    有趣的是,朱熹虽然在诗里写“早知淮王术,安坐获泉布”,意思是如果我早点掌握淮南王传下来的做豆腐的秘方,现在也能日进斗金,坐发横财了;可他本人却是不吃豆腐的,原因是他搞不明白,当初做豆腐时,用豆若干、水若干、杂料若干,用秤一称总重若干,待做成豆腐后,怎么会凭空多出几斤?老先生是搞理学的,可这事儿完全不合道理啊,所以,“格其理而不得,故不食”。

    目前最早记载豆腐的,当推题名陶谷的《清异录》。据其所说,青阳丞时戢“洁己勤民,肉味不给,日市豆腐数个”,而当地百姓“呼豆腐为小宰羊”。陶谷死于宋太祖开宝三年,其书却不止一处提到太祖身后之事,后人对《清异录》的著作权大有怀疑。其书可能有伪,但关于豆腐的史料,表明五代宋初,豆腐已成为日常食品,则是毫无疑问的。

    《清异录》以后,宋代关于豆腐的诗文轶事,就屡见不鲜了。以北宋为时代背景的小说《水浒传》,杨志卖刀一回书里,泼皮牛二不服杨志:“什么鸟刀,要卖许多钱!我三十文买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虽然这位牛兄谈吐不太文明,但也可见,切豆腐在宋代已是与切肉一样的寻常事。

    说起豆腐,绕不过苏轼。作为有宋一代最著名的吃货,苏轼不但发明了名吃东坡肉,还有赫赫有名的东坡豆腐,其烧法载之于宋人林洪所著的《山家清供》一书中,写道:“豆腐、葱、油煎,用研榧子一、二十枚和酱料同煮。又方:纯以酒煮,俱有益也。”东坡豆腐是否为苏轼所创,有待查证。不过苏轼与豆腐倒是挺有渊源的,曾撰诗云:“煮豆为乳脂为酥。”还喜欢吃蜜渍豆腐。据《老学庵笔记》,与苏东坡为友的仲殊长老,凡是豆腐、面筋之类,“皆蜜渍食之”。这种蜜渍豆腐,吃口甜腻,一般人都“不能下箸”,只有苏东坡嗜蜜如命,不仅“能与之共饱”,还写了《安州老人食蜜歌》赠给仲殊。

    苏轼之后另一个伟大的吃货袁枚,也曾在自己的《随园食单》里记载了一道“蒋侍郎豆腐”的做法。据说蒋侍郎设宴招待宾朋,珍羞罗列,可一道豆腐端上来之后,秒杀所有盘飧。这道豆腐的做法说来也简单:将豆腐切片晾干,用猪油煎,再用大虾米一百二十个,滚泡一个时辰,最后用细葱半寸许长,一百二十段,缓缓起锅。——把一百二十个大虾米的精华吸收入豆腐中,能不好吃么。可问题是,一般百姓有这一百二十个大虾米,可能不会舍得拿来搭配豆腐的。豆腐的气质,说到底还是草根的。

    江浙一些地方,在冬至前会吃一道葱煎豆腐,乡谚有云:“若要富,冬至隔夜吃块胡葱烧豆腐。”讲句实在话,当下对于富贵的定义,已与古人有别,不再强调地位高与多金。而是不求人乃是贵,不缺钱即为富。还是江苏的另两个民谚说得好,“吃肉不如吃豆腐,又省钱来又滋补”;“天天吃豆腐,病从哪里来?”没事时常享用,保证受益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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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于美食的美食家

    崔金泉和范振钰合说过一段相声《选总统》,里面讽刺袁世凯,说他是个土包子,只喜欢吃河南老家的粉蒸肉,以为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这当然是作者为了增加笑料进行的艺术加工,事实上袁世凯不但爱吃(他饭量奇大,常把“要干大事,没有饭量可不行”挂在嘴边),而且会吃,说他是民国时最著名的美食家都不为过。

    袁世凯是河南人,又曾在清廷位极人臣,造成他对家乡菜和宫廷菜有种混合的热爱。他先后娶了九房姨太太,其中大多擅长做菜,包括苏菜、天津菜、高丽菜等。袁世凯一生的经历,可能众说纷纭;但在吃上,他毋庸置疑是专家级人物。

    宫廷菜上,袁世凯与慈禧的口味一致,基本慈禧爱吃的,他也喜欢,可他又吃的比慈禧要精,有几道宫廷菜经过他的改进,口味愈佳。慈禧爱吃“糯米八宝鸭子”,据《玉香缥缈录》记载,做法是先把鸭子去毛,去内藏,洗净,然后再加调味品,把它来装到一个瓷罐子里,再把瓷罐子装到盛了一半水的钳锅内,文火蒸着,一连蒸三天,鸭子便酥了,酥到只需要用筷子轻轻一夹,就分开了。袁世凯则结合了清炖肥鸭的做法,对这道菜进行了改进:在鸭肚子中塞入糯米、火腿、酒、姜汁、香菌、大头菜、笋丁等。然后再隔水蒸,慈禧的做法是用清水蒸,但袁世凯是用鸡汤来蒸,也是蒸三天,鸡的味道能慢慢地融入。无论从口感还是营养上,袁氏的做法都更胜一筹。

    当上大总统后,为了表示廉明,袁世凯桌上的正餐经常只有四五个菜。不明就里的人很是感动,甚至有人提议,要令全国效法以倡清廉之风。但少有人知道,袁世凯这几道菜看似简单,里头的名堂可大了。

    袁世凯喜欢吃烧鲫鱼,这鲫鱼可不一般,必须是和黄河鲤鱼齐名的洪河鲫,产自河南淇县,尺把长,肚子大,肉质肥美异常,价格更是不菲。把鲫鱼从河南运到北京并不困难,但要保持鲜美却不好办。服侍一国之尊,当然有绝法:用箱子盛满未凝的猪油,将活鱼放在油中,鱼窒息了,猪油也凝结了,和外间空气隔绝,不会起变化,这才装运。如此妙法,一般人谁能想到。

    至于袁世凯每天喝的米糊,本身倒没有特别之处,秘密在于那撒向米糊的调料。据说那装在小瓶里的调料既不是胡椒粉也不是味精,而是关东上等鹿茸研成的细末,袁世凯靠它才能龙精虎猛,一面操心窃国大事,一面应付列屋闲居内宠。

    袁世凯爱吃,巧的是在民间传说里,他的死也与吃有着直接的关联。1915年底,袁世凯复辟称帝,只是好景不长,众叛亲离的他逐渐感觉力不从心。正月十五,袁世凯想去厚德福吃河南菜散心,却听到饭店的伙计在吆喝着卖元宵。元宵,袁消,这个不详的词让他勃然大怒,下令从此将元宵改名为汤圆。而此后不久,他便被迫宣布“取消帝制”,接着在忧惧中迅速死去。于是,一首歌谣在京城流行开来:“大总统,洪宪年,正月十五吃汤圆。汤圆、元宵一个娘,洪宪皇帝命不长。”

    民间传言或许并不足信,可按科学的方式分析,袁世凯的死也与吃脱不开干系。不少书籍和文章提到袁的死,皆称他系“忧惧而死”。其实袁世凯自幼身体强壮,后又从军历练,“忧惧而死”实不足信,他的死,说到底是吃出来的。

    据袁府总管陶树德回忆,袁世凯从二十五六岁起就天天吃补品,每天“十时左右,进鹿茸一盖碗。十一时许,进人参一杯”,下午“服自制活络丹、海狗肾”,其他时间“常常一把一把地将人参、鹿茸放在嘴里嚼着吃”。就中医的医理说来,人参、鹿茸等,都是热性的补品,他却成年累月地在吃,日子长了,非但起不到滋补的作用,反而对人体有害。

    一个痴迷于吃的美食家最终死于美食,我们实在不知道该说他死得其所呢,还是该感觉是种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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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饥饿是最好的厨师

        蔡澜教人做五香花生,方法倒也寻常,无外乎加五香药材猛火煮之。要点在于他反复强调:“记得只拿一小碟上桌,等客人吃不够要求时,再出一小碟……两碟为限度。不管他们再三哀求,也不能心软。”这老饕,真是深谙烹饪之道:菜品好不好吃,有时不仅关乎厨艺,更在于心理。再美味的菜肴,让你天天吃、顿顿吃,也要生厌。德国谚语说“饥饿是最好的厨师”,还真是这样。

        第一次去丽江,下了飞机就去吃当地著名的腊排骨,满满的一大盆,飘着浓郁的肉香,倒是好吃,只是量也忒大,吃完这一盆,一个星期里问着肉味就反胃,去吃火锅都不敢涮肉,好在云南盛产各种菌类,不愁少料下锅。

        富兰克林·罗斯福第四次连任美国总统时,有人问他感想,罗斯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很客气地请他吃一块三明治。下肚之后,总统又微笑着请他再吃一块,吃到第四块的时候,此人苦笑着告饶,罗斯福说:“现在,你不需要再问我对于这四次连任的感想了吧,因为你自己已经感觉到了。”

        苏轼被贬到惠州,第一次吃到荔枝,惊艳不已,写诗赞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以苏轼当时的地位,即使遭贬谪,一天吃个三五百颗荔枝,想来也并非难事,后来却为何没有长居岭南?当“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荔枝变成触手可及的家常货色,哪里还有什么吸引力?苏轼此时更怀念的,恐怕早变成东京汴梁的胡辣汤了吧?

        第一个在中国市场做广告的外国品牌瑞士雷达表,就是利用饥饿营销迅速打开知名度的。从1979年开始在上海电视台和《文汇报》打广告开始,整整四年后,雷达表才真正进入中国市场。此时早已被铺天盖地的广告撩拨得饥肠辘辘的国人,岂有不群起哄抢的道理?

        放之情感问题上亦然。都说萝莉爱大叔,为何?受欢迎的大叔不一定都成功多金长得帅,关键在于大叔被时光历练出了淡然的心境,没那么饥饿了。当同龄的小正太们每天为了爱情嘘寒问暖不能忘、吹风淋雨晒太阳的时候,大叔却表现出爱答不理的冷漠,这让涉世不深的小女生们如何受得了?不意而为之的冷淡也变成了她们口中的“酷”。要牢记“人之初,性本贱”的道理,李碧华说“谁先爱上谁,谁便先输了一仗”,就是这么个意思。

        《水浒传》里,好汉们都爱吃牛肉。宋江在江州请李逵吃饭,李逵要吃牛肉,酒保说没有牛肉,只卖羊肉。李逵暴怒,用鱼汤泼了酒保满头满脸,说:“叵耐这厮无礼,欺负我只吃牛肉,不卖羊肉与我吃。”其实也不见得牛肉就比羊肉好吃,王安石在《字说》中解释“美”字时说:“从羊从大,大羊为美。”在宋代,上到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以羊肉为美食。连宫廷中有关肉类的御膳,也几乎全部是用羊肉的。相反,中国自西周到清朝,一直是有禁止宰牛的法令的,梁山好汉们对于牛肉的嗜好,与其说是喜欢牛肉的味道,倒不如说是一种反抗的姿态,或者说是对稀缺食物的一种报复性消费。中国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就是这种心态的写照。如果国家将牛肉解禁,随便你们吃喝,这帮莽汉们哪还会有这么强烈的“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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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客吃饭

        闲来翻书,读到徐绍祯。
        徐绍祯,前清江北提督,帐下牛人无数:军中负责吹起床号的号兵孙殿英,后来炸开了高宗纯皇帝和孝钦太后的陵墓;满脸横肉的士兵张宗昌,后来成了“不知兵有多少钱有多少老婆有多少”的狗肉将军。
        徐绍祯跟随孙中山革命,孙中山为了酬功,送给他100万元公债。徐绍祯拿2万元办了一份《民立报》,又用1万元遣散了沈佩贞的“女子北伐队”,然后把剩下的97万交还给孙中山。孙说:“你可以留着这些钱搞政治!”徐答道:“有钱的人不能革命,我还要跟着你革命,所以不能有钱!”
        一语成谶,徐绍祯后来竟始终贫困。
        退休后,几个老朋友去看望他。徐很高兴,在式式轩请大伙儿吃饭。酒足饭饱,侍者送上账单,没想到徐绍祯盯着账单,满脸惊愕,半天说不出话来。大家猜出徐恐怕囊中羞涩,赶紧抢着付账,总算把尴尬局面化解了。
      过了几日,其中一位朋友又碰到徐绍祯,都是老熟人,不免取笑一番。话音未落,旁边的随从小周急得跳了起来,大声嚷道:“那天都督给了我一件老羊皮袄,送到当铺去当了八块大洋,打算好好请各位吃上一顿。谁知道你们那么能吃,一下子吃了十三块多。你说咋办?你说咋办?”
        呵呵,徐绍祯倒也可爱。
        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不怕笑话,这种事我也遇见过。多年前有一次,与女网友见面,说好我请吃饭。为了博女网友欢心,什么菜贵我点什么,一顿海吃之后,要结账了,就真有这么巧,我居然发现钱包丢了……我心急如焚——钱丢了还好说,各种证件各种卡,补办起来得有多麻烦。我火烧火燎地在酒店到处寻觅,女网友冷眼旁观,好像我在演戏……
        请客吃饭,最难堪的事莫过于此了。
        金庸之子查传倜也曾有此窘境。他一度想开餐馆,听朋友建议来内地取经,在西湖旁边一家酒店吃了一道好菜,便请教老板菜的做法,两人聊了半天,很是投机,查传倜一时兴起,给这道菜取了个名字,叫“龙飞凤舞迎喜燕”,老板当即拍案叫绝。聊完了该结账了,查传倜一摸兜:钱包丢了。老板虽不知他身份,却也毫不介怀,说:“我可以不收你的饭钱,但你必须为我取几个菜名。”于是吩咐厨房另做了一桌好菜,查传倜仔细品尝,挨个取名,事后老板不但免了饭钱,还给了他一百块取名费。
        同样是囊空如洗两袖清风,我只能受人白眼,查传倜就有贵人相助,只能让人喟叹了:难道是人品问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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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锅的吃法

        听古清生谈火锅,说吃涮羊肉,分文吃、武吃二种:文吃为用筷子夹小片在沸腾的火锅细细来回划动,涮几个来回,肉变色,就搁小碟内,用小勺把佐料从碗里舀出来,抹在涮好的肉片上,入口品之,是为温文尔雅,再喝口“小二”(北京时兴喝小瓶二锅头酒,谓之小二);武吃则为,将盘里的羊肉片轰然倒火锅里,然后极速地涮,涮好后将肉夹起到佐料碗里卷起佐料大嚼之,吃羊肉也吃佐料,大口喝酒。

        顿时觉得惭愧——原来吃了这许多年的火锅,还一直停留在武吃的阶段。又有些不服,火锅一物,源自满蒙,相传与忽必烈行军作战有关,天生便带着豪迈粗犷的痛快感,大口啖之,尽品淋漓之乐才是正道,何须风雅?

        后来看唐鲁孙在《围炉吃火锅》里写,平津一带,到了交秋,一换上衬绒袍,就到了吃菊花锅子的时候。菊花锅子的锅料不外是鸡片、肉片、山鸡、胗肝、腰片、鱼片、虾仁、炸粉丝,最后浇上一盘白菊花瓣,讲究清逸浥郁,菊香饶舌。相传吃菊花锅子能清心肺、养肌肤,慈禧就是菊花火锅最出名的爱好者。菊花锅子所用菊花必须选无毒的白菊,白菊中有一种叫餐英菊的,最适入料,不但清馨芬郁,而且不苦不涩。

        吃火锅还得撒菊花瓣,如此小资,估计这种火锅是适合用来文吃的。别说慈禧所享的宫廷御宴了,就连老北京街上的菊花锅子,都讲究得很。那时同和堂的菊花锅子最出名,汤绝不用鸡鸭汤,而是上好排骨吊的高汤,所以鲜而不腻,一清似水,锅子料子一定是鳜鱼片、小活虾、猪肚、腰片,什件都是去疣抽筋一烫即熟,菊花选得精,洗得净,粉丝、馓子都用头锅油炸,所以没有烟燎子味儿。这样精心料理出来的火锅,若是拿起一盘子羊肉“呼通”全倒进去,筷子一搅,大吃大嚼,恐怕自己都会觉得是暴殄天物之举。

        老北京还有一种什锦火锅,里面是海参、白肉、蛋饺、鸡块、炉肉、虾仁、胗肝、肚片、粉条、白菜,通常作为酒席上的压桌饭菜,最后时刻上来,大家在酒足饭饱之余,动动筷子,浅尝辄止。唐鲁孙说,有一次,一位警界的朋友请他在北平后门的庆和堂吃便饭,要了一个“统领火锅”,连见多识广的他也从未听闻,遑论吃过。端上来一看,一个大号的锅子,里面除了一般什锦火锅应有的一切外,还有鱼肚、鱼唇、干贝、翅根一类的高级海味,比起江浙馆子的全家福还要来得细致。

        这就有点像从前的东北巨富所吃的火锅了——除了薄如高丽纸的白肉、细如竹丝的酸菜外,白鱼、蟹腿、山鸡、蜊蝗、哈什蚂、鱼翅、鹿脯、刺参,东北的珍怪远味,无所不备。如此火锅,看似名贵,可少了几分清雅之气,山珍海味的堆积罗列,倒有些暴发户似的铜臭气了。此类吃法,一向作为主力军的羊肉已然靠边站了,文吃不合,武吃不适,可以归为汤煲类,已经丧失了吃火锅时那种拈肉入炉的基本快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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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饥饿是最好的厨师

          三十多年了,就属今晚这顿饭吃得最香!在哪吃的,吃的什么,先按下不表,听我慢慢道来。

          话说今天下午,我堂哥老柴忽悠了一个饭局,说是晚上他请客去吃野味,下班去酒馆集合,一起坐他的车去。我一听这个来了劲,立即表示支持!六点下班,我迈开一双玉腿,贱步如飞,六点二十就蹿到酒馆了。一看时间尚早,几个人先喝了会儿茶。

          六点半的时候,堂哥忽然想起来:对了,今天胡兰成网CEO王学义休息啊,快打电话把他喊来!王老师表示:今天刚洗了衣服,没有衣服出门啊。我说少废话,晚上吃野味,你来不来吧!王老师一听野味估计连眼都绿了,强烈表示:就算赤身裸体,他也会赶来跟我们会合!

          事实证明这是个十分错误的电话。我们左等右等,喝茶喝的把肠子都涮干净了,王老师依然踪迹全无。等到七点,我实在忍不住了,又打电话去催:你丫到哪了?王老师很淡定,说:“我、我……我到……”我长舒一口气:“你到了啊?”这时王老师上句话刚说完:“我、我、我到我家楼下了。”

          擦!气得我七窍生烟啊。忍住怒气,继续喝茶。一直等到七点半了,王老师穿着一件十分销魂的夹克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一看,王老师的夹克拉链,一共就拉了三厘米,半敞着怀。大家连连赞叹:这穿法很拉风啊!王老师表示谦虚:咳,不拉风,这么穿暖和。我说要真为了暖和,怎么不拉上去呢?王老师这才说了实话:那啥……这是几年前的衣服,现在肚子大了,拉链拉不上了……

          没跟他废话,赶紧拉着他上了老柴的车,一路飞奔朝银川西路走。老柴说那里有家饭店吃野味特别牛逼,叫什么“东北四野”。我一愣,说这不是林彪开的店吧?

          顺着银川西路走了半天,都快走到城阳了,也没找着那家店在哪。没办法,我们忍住饥饿,调转车头,重新回来,又顺着银川西路找了一遍,这才找到那个不起眼的小路口。里面黑乎乎的,连路灯都没有。路也是那种泥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像坐在轿子里。旁边是一片荒地,枯树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地上是一片片的落叶。我擦,老柴不会打着请我们吃野味的旗号,偷偷把我们卖到朝鲜当鸭吧?

          老柴自己心里也没底儿,说我靠,那家店不会关门不干了吧?在这条破路上开了五分钟,终于见到了这家朝思暮想的饭店。结果……还真被老柴说中了,铁将军把门——人家停业了!!!

          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二十,可怜我一天只吃了一小碗面条,这时饿得都想把老柴车上座椅掰下来啃着吃了!老柴说,还有一家店特别牛逼,叫湘海情,在麦岛美食街。于是,上车,开车赶往麦岛。车里放着凄厉的大提琴音乐,配合着我的肚子咕咕作响,简直是世界上最悲凉的音乐啊!

          好容易开到麦岛,一看,饭店门头换了!从前的湘海情,换成老麦岛海鲜了。老柴惊疑不定:我日,难道也关门了?下车一问,果不其然啊,湘海情不干了……

          车里的人全都饿得半死不活,安东老师尤其凄惨,饿得娇喘吁吁,瘫倒在美女怀抱里,无力起身。老柴说还有什么比较牛逼的店?大家异口同声:找个最近的店,吃什么都行!

          又上车。几个恶鬼,闯红灯、闯单行,来到一家吃铁锅鱼的店,叫全家居。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一进门小咸就冲服务员求救:“快来人啊,要出人命啦,饭店里要饿死人了!”老柴去点菜,我们先问服务员要了一盘素饺子,饺子端上来,我问了一句:“有蒜泥吗?”服务员去端蒜泥,结果蒜泥刚上来,那盘饺子已经基本被我们全吃完了……

          好在这家店上菜比较快,我们要了米饭,风卷残云,七八个菜,我们十五分钟基本全清盘了。我跟老柴一人吃了一碗半米饭,胡兰成网CEO连吃了两大碗!一边吃我们一边感叹:“这菜,太TM好吃了!这么多年也没吃过一顿这么香的饭啊!”也不知道是真好吃,还是饿得。哈哈,所谓久旱逢甘霖,就是这么个意思。

          要么德国谚语说:饥饿是最好的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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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丼

        台东有家日式快餐店,打眼一看,店名很奇怪,叫“牛井”;离近了仔细看,店名更奇怪,叫“牛丼”,比“牛井”还要奇怪“一点”。
        “丼”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日本女作家茂吕美耶的《字解日本》里见过这个字,意思就是“盖饭”。
        书中《丼物》一篇文章里,茂吕美耶写:“一般日本人吃饭时同其他以米饭为主食的民族一样,用小碗盛饭,米饭旁是一碗汤,面前则是菜肴。不过也有用大碗盛饭的例子,即‘丼物’,也就是盖饭。”
        丼物的代表性菜肴是“天麸罗”,简称“天丼”。那么以此类推,所谓“牛丼”,就是牛肉盖饭。日本很奇怪:在关东,只要提到“肉”,指的都是猪肉;而在关西,则意谓牛肉。牛丼大概应该是从关西流传出来的吧。
        “丼”字的读音跟“井”一样,在古代跟“井”也是同样的意思,不过据说在日语里的发音是“冬”,在名为“牛丼”的快餐店里,也是按日语读音,说牛“冬”的。
        宋代编纂的《集韵》里,对“丼”的解释是——丼:投物井中声。
        如此说来,日语的发音应该更合理一些吧:往井里仍东西,当然是“咚”的一声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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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波庄

    风波庄

        这几天举国大庆,本侠也未能免俗啊。10月2号,一天喝了四场,权当为祖国母亲献礼了。中午豆瓣名人小米请客,云集于我们书店的一干人等去风波庄大快朵颐了一番;吃喝完毕,回到书店聚众喝了一瓶无良欧巴桑女王从捷克带回来的苦艾酒;然后杀奔闽江路的中国公社,小米继续请客吃喝;最后跟亚林、黄粱公主的张为凯、来青岛展映新片的齐斌等人喝到凌晨两点……一天下来,恍若隔世啊。

        其中比较好玩的是中午吃饭的风波庄,重点推荐一下。

        风波庄是个武侠文化餐厅,门口挂一副对联,右写“人在江湖”,左写“身不由己”。一进门,小二一拱手,朝里面吆喝:“衡山派五位大侠来了!”原来饭店里的雅座都是各个门派的名字,有明教、有衡山派、峨嵋派、华山派、逍遥派等等。普通门派只有一张方桌,四张长条凳,唯有武林至尊的少林、武当二派可以开房——有单间,呵呵。

        坐下之后问小二,拿菜单看看。小二道:“诸位大侠,不好意思,本店没有武林秘籍。”哇靠,菜单都叫武林秘籍了,牛啊!

        那怎么点菜啊?小二说了:“诸位大侠,上次练过什么功?”又原来吃菜叫练功。于是我们随便练了几个功,有九阳神功(葱爆羊肉)、玉女心经(野菜根炒肉)、大力丸(糯米裹的四喜丸子)等等。小二还特意补充:“恶人谷(厨房)功力不够,大力丸需要练半个时辰才能上,诸位大侠稍安勿躁。”

        我抽出一支烟:“小二,给来个烟灰缸。”小二喊道:“大侠请稍安勿躁!”片刻送来烟灰缸,叮嘱我道:“弹指神功罩来了!大侠千万别练太多,当心走火入魔!”我笑得差点仰头栽倒。又听到旁边一桌点了一瓶冰可乐,小二又喊:“寒冰掌练过的汽水来了……”

        小二问几位大侠吃饭?我们说一会儿还有两位朋友过来。小二冲旁边一喊:“衡山派再加两套兵器!”呃,别害怕,其实就是两套餐具。过一会来发汤勺,一边发一边念念有词:“人在江湖漂,怎能不带刀!来,一人一把小李飞刀。”又问:“诸位大侠喝白酒还是洋酒?”这里还卖洋酒?!后来才知道,原来洋酒就是啤酒……我们说先来两扎啤酒吧。小二朝楼下吆喝:“洋酒两坛——”

        最搞笑的是,正吃着饭呢,忽然听到小二高叫:“有刺客!”我大吃一惊,扭头一看,原来是小二发现一只苍蝇……结账走人的时候,店小二们齐声高呼:“各位英雄、女侠慢走!青山不改,绿水常流,后会有期,恕不远送!”

        哈哈,功夫真是做到家,有意思!

        PS.  风波庄的地点好像在台东八路上,顺天馄饨附近,我是个路盲,具体也说不太清,找到顺泰馄饨,应该就能找到风波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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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豚鱼白是个什么东东

        有台湾网友通过搜索“河豚鱼白”访问了杀猪网,估计也是刚看了《入殓师》,对片中吃河豚鱼白的桥段感到好奇。我这才想起来,光知道好吃,还真不知道河豚鱼白是个什么东东呢。于是谷歌之,呃,受益匪浅呀。
        看电影《入殓师》时,望文生义,以为“鱼白”就是鱼的肚皮部分,谁知谬之甚矣。这个“河豚鱼白”,按照术语来说,原来竟是河豚鱼的……精囊。都知道河豚有毒,其实河豚的毒素,主要集中在鱼的卵巢、肝、血液、皮肤等处,而鱼白(精巢)和鱼肉无毒,所以食河豚的正确方法是:趁鱼鲜之时,剖腹去脏。将鱼肉片下,反复洗净,至鱼肉雪白无血丝,再用清水“拔”过,即可安全食用;食用鱼白时要摘去鱼自周围的血丝,然后稍加盐、矾搓去粘液,再反复冲洗,换水浸泡,即可烹制各种佳肴名馔。
        河豚鱼白另有雅称,说出来肯定都知道——叫做“西施乳”。至于这个名字的源由,估计是取自苏轼的名句“甘美远胜西子乳,吴王当年未曾知”。苏轼对河豚的热爱众所周知,除了那句著名的“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之外,朋友吕原明曾问他河豚究竟怎样美味,才气纵横如苏轼,憋了半晌,也只说出一句“值那一死”。后来这个典故传为佳话,清朝崔旭《津门百味》诗中便有“直得东坡甘一死,大家拼命吃河豚”一句。
        天津产河豚,而河豚鱼的最鲜美处,便是雄性的鱼白。关于河豚鱼白,《天津县志》中有载,说河豚“脊血及子有毒,其白名西施乳,三月间出,味为海错之冠。”
        知道了河豚鱼白是个什么东东,我们也就了解了《入殓师》里的老先生为何要说:“这东西好吃啊,好吃得让人为难……”再好吃,毕竟吃的是人家的精囊,这个事情,有心理洁癖的人多少难免会有些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