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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货”熊十力

    熊十力爱吃——不是美食家那种浅尝辄止的吃,而是一种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式的江湖气,说句不敬的话,类似现在说的“吃货”。他在《十力语要》中写过一篇《说食》:“余以为,国人生命上缺乏营养,此不可不注意也。”缺乏营养怎么办?当然得吃。

    熊十力爱吃,尤其爱吃肉,最爱吃鸡。朋友弟子来看他,一般要给他买鸡买肉才合他的心意。学生徐复观受蒋介石的委托去看他,给他带了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被他大吼大叫地骂走;郭沫若看望他时,滑竿上绑了两只鸡,让他快活异常。

    熊十力、梁漱溟曾与十几个青年学生在北京西郊租房同住,当时都没有固定收入,靠写稿、出书勉强维持,大家都跟梁漱溟一起吃素,唯有熊十力无肉不欢。有个叫薄蓬山的学生管理伙食,一天,熊十力问薄:“给我买了多少肉?”答曰:“半斤。”熊十力闻言大骂:“王八蛋!给我买那么点儿!”过了两三天,熊十力又问:“今天给我买了多少肉?”答:“今天买了八两。”熊十力一听高兴得哈哈大笑说:“这还差不多!”殊不知当时十六两为一斤,半斤八两,哪有区别?

    熊十力一生狷介,曾拍案大喊:“当今之世,讲晚周诸子。只有我熊某能讲,其余都是混扯。”唯独在吃上,或许是执念太深,分不清半斤八两。李敖在文章里写熊十力,说他在家里吃饭,端上来的汤如果盛得不满,他便会责怪厨子,说一定是你偷喝了;但若是太满,他依然会责怪厨子,说你偷喝了也就算了,居然妄图掩耳盗铃地给老子兑上水再端上来!李敖的结论是:“该大儒通晓人情事故到了家。”我倒觉得这纯粹是吃货心理——遇到好吃的,怎肯与人分享?只怕旁人偷吃。

    抗战初期,马一浮由重庆去嘉定办复性书院。行前,贺麟设宴为马一浮饯行,熊十力作陪。席上,有一盘菜熊十力尝后觉得味道不错,于是叫人把它移到自己跟前,吃得淋漓尽致,全然不顾别人。另有一次,熊十力在朋友家做客吃饭,朋友的孩子想吃盘里的一块肉,熊十力见状,眼疾手快,先把那块肉夹到自己碗里,然后教训朋友的小孩说:“我身上负有传道的责任,不可不吃,你吃了何用?”不顾小孩垂涎又委屈的眼神,坦然吃下。你若以为这只是偶发事件那就错了,1934年,熊十力住在学生徐复观家中,他问徐三岁的女儿均琴:“你喜欢不喜欢我住在你家?”小孩答:“不喜欢。”熊十力问:“为什么?”小孩说:“你把我家的好东西都吃掉了。”熊十力听后大笑,用胡子刺她的鼻子说:“这个小女一定有出息。”——传说中的惺惺相惜大概就是指的这种情况。

    熊十力爱吃,在吃的问题上,他不但对自己“严格要求”,对学生亦是如此。学者李耀先初次拜见熊十力,适逢熊家吃汤圆。熊十力留他一同进餐。李耀先一口气吃了九个汤圆,饱了;可碗里还剩一个,他怕不礼貌,勉强又吃了半个,剩下半个实在吃不下去了。正在为难之际,忽听熊十力在桌上猛击一掌,怒喝:“你连这点东西都消化不了,还谈得上做学问,图功事?”李耀先如遭当头棒喝,咕噜一声,剩下的半个汤圆也咽下去了。

    熊十力爱吃,可最后却死于绝食。“文革”开始后,他便经常不吃不喝,1968年5月,84岁的熊十力因绝食而逝。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说的便是熊十力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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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解忧?唯有吃肉

        秋末时节,与朋友相约,去长白山附近玩了一圈。起初,对这次旅行的定位是“摄影之旅”:想趁着下雪之前,去天池一游;而长白县的望天鹅、集安市的五女峰,都是以清澈的山泉和漫山的红叶闻名之地,堪称摄影爱好者的天堂。

        东北天寒,虽是秋季,温度却早已到了零度以下。带足了冬衣,背着相机、镜头,兴冲冲奔赴长白山下。无奈人算不如天算,到得东北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雪,封山,天池是去不了了。望天鹅和五女峰倒是人烟稀少,基本享受了“包山”的待遇——偌大的景区,只有我们一行四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遗憾的是,山上的红叶早早地落光了,我们扛着长枪短炮,苦无用武之地,对着灰突突的山峦随便咔嚓了几张,怏怏地下山,觅食去了。

        都说:“食、色,性也。”既然色不能摄,那就只剩下择食而饲了。好在东北物产丰富,一路吃下来,大快朵颐,推杯换盏,好不自在,早把摄影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事后算起来,最为难忘的当是在靖宇县的满族家庭吃肉的那段经历。

        曹操在《短歌行》 中早有古训:“何以解忧?唯有吃肉。”我们东北一行四人组,三男一女,除去女孩不算,剩下的三位男士,均是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就拿其中一位朋友大熊为例,身高一米九一,体重二百斤开外,跟武松似的一条好汉。武松在景阳冈连饮十八碗烈酒被传为佳话,其实他一口气吃了二三斤牛肉,也算是食量骇人。大熊亦是无肉不欢,去米饭管饱的排骨米饭用餐,他能一口气吃六碗米饭!呃,好像有点走题,跟吃肉没什么关系……反正就是这个意思,这几个爷们儿,个个都是属狼的——见了肉眼都绿了。

        离靖宇县不远,在山下的林区,有一个小村镇叫“西南岔”。同去东北的朋友小咸,他的二舅正住在此处。我们抱着去林区拍照的想法来到这里。计划是这样的:头天先去附近的山上看看,明天一大早起床,去林区拍拍日出、拍拍运木材的火车什么的。后来的结果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喝了三场酒,吃了三顿肉,基本上什么也没拍,然后就坐大巴回靖宇县了。

        早就听说满族人能吃肉。早几年爱喝普洱,稍微研究了一下,普洱成为一时之尚,是从满清入关开始。满清马上得天下,是游牧民族,以肉食为主,入关之后,皇室饮食更是极尽奢华,山珍海味吃多了,难免消化不良,所以有消食、解油腻功效的普洱茶便流行起来。贡品普洱除了皇宫自用之外,还赏赐给皇亲国戚文臣武将,当时能拥有普洱茶成了满清显贵的一种标志。

        最能体现这个特点的,是满族人还有一个“吃肉节”。在历史上,满族人把二月初一叫吃肉节,对老北京的满族人来说,是一个极盛大的节日。《那桐日记》中记载: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二月初一日,某刻进内,坤宁宫吃肉,辰初礼成,西苑门论班,外务部值日。”

        庄严的皇宫这天要在这里设屠宰场。宫内把一个长方形的大木案子摆在正殿的西侧,上面包着铁皮。案子后有两个深坑,坑里置半人高灶台两个,上面安放两个大铁锅,里面可装整只肥猪。案子两旁有两个大木案子专供给猪刮毛、割肉时用。生猪宰杀后除猪头上留着一小撮猪毛被红绳系好之外,其余全部退光,下锅煮好,然后由司俎官引着,由杂役抬到神杆前的灶台上。祭祀后的无盐白肉分赐给大家,切成薄片后再蘸佐料吃,这是保持狩猎民族的古规,叫作有福同享。

        再说我们到了西南岔,已近中午,饥肠辘辘之时,就见二舅摆了一桌农家盛宴,白肉血肠、扒猪脸、小鸡炖蘑菇……满桌的肉食让我们垂涎欲滴,也顾不上客套,三下五除二,吃了个肚满肠肥,喝了个五迷三道。下午顶不住酒劲儿,眯了一觉,五点多刚起来,二舅又摆上了:红烧肉、猪头肉、各种下货……中午的饭似乎还在嗓子眼没消化,面对一桌肉食,实在难以举箸,可是二舅太过热情,三劝两劝,又吃上喝上了。一场酒喝到近午夜时分才散去,各自带着酒意睡去。第二天一早,七点多,我们刚起床,就见二舅早早地坐在桌前等候着,桌上又是一大盘一大盘的肉食……我们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这时只见二舅又从床底下拖出一箱啤酒来:“来,整点吧?”

        后来的情况是这样的:这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号称自己是“肉食动物”、“无肉不欢”的家伙,一个个都蔫了,任凭二舅怎么劝,一口肉也吃不下去了。每个人喝了好几碗稀饭,啃了几片白菜叶子,胃里这才算舒服点儿。

        旅途结束回山东之后,每每念及东北之行,总为那里民风的淳朴、热情所感动。就比如那晚在二舅家喝酒,二舅说:“门口的这盏灯啊,平时只有过年时才点亮的,今天为你们亮了一晚上了。”一句话说得我们感动不已。可说来也怪,这几个人,谁也没再吹嘘过自己能吃肉的事。曹操的《短歌行》里那句被篡改过的“何以解忧?唯有吃肉”,现在有变成了“何以解忧?唯有喝酒”。不知道这算不算旅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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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饱墩

            团购了一份128元的日本料理套餐。因为是日料,因为是团购,所以,你懂的,我一直觉得肯定吃不饱。在去就餐的路上,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现了一家卖豆腐脑的小店,心说我要是在那儿吃不饱,就过来再吃份中华料理。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我不但吃饱了,而且吃了个腹饱肚圆,差点连走都不会路了。
            这种人,在青岛叫“吃饱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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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客吃饭

        闲来翻书,读到徐绍祯。
        徐绍祯,前清江北提督,帐下牛人无数:军中负责吹起床号的号兵孙殿英,后来炸开了高宗纯皇帝和孝钦太后的陵墓;满脸横肉的士兵张宗昌,后来成了“不知兵有多少钱有多少老婆有多少”的狗肉将军。
        徐绍祯跟随孙中山革命,孙中山为了酬功,送给他100万元公债。徐绍祯拿2万元办了一份《民立报》,又用1万元遣散了沈佩贞的“女子北伐队”,然后把剩下的97万交还给孙中山。孙说:“你可以留着这些钱搞政治!”徐答道:“有钱的人不能革命,我还要跟着你革命,所以不能有钱!”
        一语成谶,徐绍祯后来竟始终贫困。
        退休后,几个老朋友去看望他。徐很高兴,在式式轩请大伙儿吃饭。酒足饭饱,侍者送上账单,没想到徐绍祯盯着账单,满脸惊愕,半天说不出话来。大家猜出徐恐怕囊中羞涩,赶紧抢着付账,总算把尴尬局面化解了。
      过了几日,其中一位朋友又碰到徐绍祯,都是老熟人,不免取笑一番。话音未落,旁边的随从小周急得跳了起来,大声嚷道:“那天都督给了我一件老羊皮袄,送到当铺去当了八块大洋,打算好好请各位吃上一顿。谁知道你们那么能吃,一下子吃了十三块多。你说咋办?你说咋办?”
        呵呵,徐绍祯倒也可爱。
        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不怕笑话,这种事我也遇见过。多年前有一次,与女网友见面,说好我请吃饭。为了博女网友欢心,什么菜贵我点什么,一顿海吃之后,要结账了,就真有这么巧,我居然发现钱包丢了……我心急如焚——钱丢了还好说,各种证件各种卡,补办起来得有多麻烦。我火烧火燎地在酒店到处寻觅,女网友冷眼旁观,好像我在演戏……
        请客吃饭,最难堪的事莫过于此了。
        金庸之子查传倜也曾有此窘境。他一度想开餐馆,听朋友建议来内地取经,在西湖旁边一家酒店吃了一道好菜,便请教老板菜的做法,两人聊了半天,很是投机,查传倜一时兴起,给这道菜取了个名字,叫“龙飞凤舞迎喜燕”,老板当即拍案叫绝。聊完了该结账了,查传倜一摸兜:钱包丢了。老板虽不知他身份,却也毫不介怀,说:“我可以不收你的饭钱,但你必须为我取几个菜名。”于是吩咐厨房另做了一桌好菜,查传倜仔细品尝,挨个取名,事后老板不但免了饭钱,还给了他一百块取名费。
        同样是囊空如洗两袖清风,我只能受人白眼,查传倜就有贵人相助,只能让人喟叹了:难道是人品问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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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粉VS面条:海归派与本土派的PK

       从本质上说,意粉与中国的麻汁凉面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把面条煮熟,晾凉,再拌上调味酱吃。但是因为一个是海归派,一个是本土派,所以无论在品位和价格上,意粉都处于绝对的优势。与目前职场上海归派高开低走的形势不同,饮食界里的海归派依旧是香饽饽。
      
       关于谁是面条的老祖宗,中国跟意大利还有过一段文字官司。意大利人坚称,早在古罗马时代,他们的祖先就掌握了制作面条的高超工艺,罗马帝国遗留下来的文书中,就有一位老人将一桶意大利面留给儿子作为家族宝贵遗产的记载。中国人向来不怕别人跟自己比历史,直接搬出了“4000年前面条”的出土新发现。被逼急了的意大利人甚至连神话传说都翻了出来: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火神有一个机器,可以制造长长的、像意大利面的细线状面食。这段争论后来无疾而终,其实我们本可以声称孙悟空那可长可短的如意金箍棒就是受到西北拉面的启发而设计出来的,而那时尚是“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的远古时代。
      
       抛开意大利人的民族自尊心不说,目前普遍认同的说法是,面条是由马可·波罗在十三世纪时从中国传到意大利的,因为其容易烹调,可以配上各种佐料,很快就风行全国。不过那时没有刀叉可用,因此吃的都是无汤汁的实心意粉,便于用手抓送入口,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把蘸着汁水的十指舔净。中世纪时,一些上层人士觉得这样终究吃相不雅,绞尽脑汁发明了餐叉,可以把面条卷在四个叉齿上送进嘴里。餐叉的发明被认为是西方饮食进入文明时代的标志,从这个意义上讲,意大利面功不可没。现在的肉汁意粉,是后来才出现的吃法。当然,马可波罗当年在中国也吃过我们的牛肉汤面或者排骨汤面,但是有汤的意粉是后来才出现的吃法。
      
       意粉与中国的面条相比,不仅做法不尽相同,口味上亦有差别。地道的意大利面都很有咬劲,也就是煮得半生不熟,咬起来感觉有点硬的状态,对于习惯了吃阳春面的中国人而言,第一次吃或许都不太适应。在煮意大利面时,一定要先加入一小匙的盐,分量约占水量的1%,若少了这个动作,面条吃起来就只有外表有口味,而咬到里头时就会觉得没有味道。当然,加入盐还可以让面的质地更紧实有弹性。面煮好后,若想让面条保持筋道,千万别用过冷水这个方法,而是要拌少许橄榄油。同时若煮好的面没用完,也可拌好橄榄油让它稍微风干后拿去冷藏。
      
       加菲猫说:世界上再没有比意粉更好吃的食物了。但对一个对饮食稍有讲究的人士而言,其实再没有比意粉更乏味的食物了。撇开意粉与面条的诸多相异之处,二者在本质上并无分别。
      
       在西方,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单身汉,每日的自做食谱一定离不开意粉。一大锅水煮好各式意粉,浇上超市里买回来的酱或自己炒的酱,早午晚餐就此打发,比什么三文治汉堡包精致多了。意粉于西方人之意义,正如同方便面之于东方人。
      
       为什么无论中西,横亘欧亚,面条几乎成为古往今来统一性最强的一种主食呢?众口一词的“简单”是唯一答案。
      
       在中国,因有村上春树等一干有钱有闲之人士的推动,庸常的意粉被贴以“孤独”、“小资”、“浪漫”等名不副实标签,再加上其作为“海归派”的独特身份,因而才变得五迷三道起来。至于广东人或香港人发明的诸如黑椒牛柳炒意粉、木瓜肉酱意粉,对不起,它们已经是中餐了,与快餐店里所卖的代表“本土派”势力的拉面、炒面、刀削面并无实质区别。